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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40年,我一直用在妈妈子宫里的方式呼吸

09 06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外甥 先天性心脏病 医院 手术室


天冷了,交通事故高发,慢性病急性发作也多了,医院的人流骤增,变得像菜市场一样挤挤攘攘
周老大的心情很不好。家属们在谈话区窗口挤着,周老大的眉毛也挤在一起,会诊刚好结束,他眼疾手快地拦住跑得最慢的消化科老兄,拽住人家袖子控诉得声声泣血:“我这儿再挤就成上下铺了。兄弟给个面子,那边四个消化道出血你掂量着收一个,就一个!”
呼吸科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哭笑不得地解释:“周哥,我们真没床了,真的,走廊加床加得都没处下脚,总不能没治好就给人抬出去吧?”
呼吸科老师夹着本子夺门而出,周老大目送着他的背影,周围气压低得吓人,路过的“小一线”全都缩着脖子让路。
之前靠吃避孕药救命的病人刘菲,她打过的那个极其恰当的比方一样——抢救间算是个中转站,可现实是包括刘菲自己在内的病人,由于相关科室床位紧张,都只能暂时待在抢救间等床,于是抢救间也跟着人满为患,恨不能地上都躺人。
老病人出不去,新病人也不好进来,万一再来个急症,怕是又要搞得鸡飞狗跳,老大能舒心才怪。
和我同为实习生的张悦换防过来没几天,凭着之前跟我们组的熟悉劲儿很快就打入组织内部。她比我们谁都机灵,眼瞅气氛不对,默契地拽上我和看热闹的程瑗,缩回谈话室乖乖干活。
好容易坐下喘口气,张悦伸长了脖子,看着外头丰收的景象喃喃道:“只盼着哪个科室的老师行行好多收走几个,不然现在这个样子,老大真的要见谁拿谁撒气了。”
话还没落音儿,老大的怒吼就从前台传过来:“还不来收病人!轮到谁了!”
排班表上是我的名字。我赶紧扔了东西往外头跑,进门时撞正遇见一人,跑得太急险些撞在一起,只见那少年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愣,本能接道:“没关系没关系!”就继续抬腿往屋门里跨。谁知他也同时伸脚,我们一起卡在门框外,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把脚收回来:“你过。”
“不不不,您先过……”他还要再谦让,老大的怒吼已经再次响起。
我听得上火,一把拎着他就往门里塞:“磨叽!”
小子被我塞进了门,我跟在后头挤进去,瞧见病人已经在前台候着了——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半躺在平车上喘气,口唇微微发紫,神情有些痛苦。正在跟老大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手里提着一只透明的档案袋,里面塞的是些病历资料和检查报告。
我快步上前,却又被那个中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抢了先。他一个箭步迎上去把一张单子递给那男人,转头挤到病人身边,手在病人后背上顺着:“都弄好了,妈你好点儿没?”
我心下了然,原来是患者的儿子,怪不得也跑得这么急。病人没力气答他,点点头,继续在床上费力地喘着。
“又跑哪儿偷懒去了!”老大见我过来,拎住我的耳朵把我拽到桌子前,我龇牙咧嘴地应着,知道他小宇宙正在爆发,半句嘴都不敢顶,乖乖捧出纸笔开始记东西。
两个男家属分工明确,小的守着病人,大的快速翻着那一沓子病史资料回答老大的问题:“她这些年一直心悸气短,近来身上还总是浮肿,前几天感冒了,忽然就喘得厉害,又咳嗽又喘不上气,在家那边输了几天液一直没好转,耽误了几天才送到这儿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沓病历和报告。我挤在老大身边伸头看,一眼就扫见一大堆拟诊:扩心病,心衰,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合并症。我看得头大,一时间抓不住重点,只能先原样记下来。
家属讲:“我老婆一直身体挺弱的,尤其生完我儿子之后,基本上干不了什么活儿,后来工作也辞了,常年在家养着,严重的时候床都下不来。”他翻着那一叠报告,把重要的几张抽出来:“最开始是在县医院,后来送到市里省里看,治来治去也不怎么见好,每个医院诊断的也不太一样,前几天严重了,我们先是去的诊所,吊了几天水没好,就赶紧转到这里来了。”
我看了一眼他抽出的报告,的确,报告的抬头从卫生所到县医院一直到省人民医院,偏就是诊断五花八门,我看得挠头。老大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工作:“先急症处理,收进来约心内会诊再说。”
男人忙不迭地应了,拿着开好的单子出门交钱,患者身边的小伙子也赶快帮忙把床往里推,我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床位情况,即便很不想戳老大的痛处,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老大,人塞哪儿……”
果然老大意料之中地炸了:“加床!加床!塞也得给我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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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很快从牙缝里挤出一块地方加了张床。
在我的安排下,父子俩一个等着签字,一个去买东西,我给患者做个查体——事实上病情复杂到这个程度的患者,别说是我和张悦这种实习水平,就是研究生师姐程瑗这种优秀选手,不是心内专业的,也不敢说能独立听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一切要等心内科急会诊到了,才能初步给个说法出来。
尽管我们三个站得姿态庄严,心里也一直在打鼓,这可是次严峻的考验。程瑗到底是师姐,在张悦踩了她三脚之后,终于率先站了出来:“您好,我们来给您查个体。”
她的病历上写着40岁,但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了些,加上正皱着眉头喘息,脸上的细褶又明显了些,瞧着又老了几岁。
不过虽然显老,她看上去却还不算颓唐,此刻也尽力想要回答我们。程瑗连忙摇头:“您不用说话,我们就是查个体,来,先让我摸一下。”说着就直接掀起人家的衣裳。
我:……
张悦:……
阿姨没说什么,只是配合地调整姿势,程瑗马上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叩诊。圆珠笔点一个一个画出来,随着心界渐渐清晰,我心里也渐渐重下来。怪不得前面的诊断里有扩心病这一条,这心界已经扩大得很明显了。
程瑗焐热了听诊器,贴到她的胸口,听着听着,她的表情也严肃下来。我接过听诊器,也听见了杂音。听诊结束,我给患者盖好被子,眼见患者的情形也不方便问话,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撤回了谈话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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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病人听诊
张悦急忙忙地把程瑗拉到一边,问道:“听出啥来了?”
“肺里有明显干湿啰音,心脏听诊也有杂音,具体我也不敢肯定,还是等心内会诊来了再说。查体内容等会我来写,初步诊断就按老大的意思来。” 程瑗把听诊器挂回去,想了想,道:“这类病人情况比较复杂,心内什么时候收她也不好说,指不定要在我们这儿滞留多久,做好长期抗战准备吧。”
我点点头,张悦手头现在还没有病人,一听有心脏杂音就来了劲儿:“那你们先弄着病历,我去听听看杂音是什么样的!”
末尾的感叹号还没落音,张悦的身影就从谈话区消失了。
这一顿折腾的工夫,那一大一小两个家属也回来了。一马当先的老爸嗓音洪亮:“大夫!东西买回来了,我们能进去吗!”
我把东西从窗口接进来,摇头道:“探视时间还没到呢,我们带进去就好,家属留一个人在附近等着签字就好。”
父子俩闻言一起点头,脸上挂着一般无二的严肃神情。男孩子个子比老爸还高半头,五官跟老爸一模一样,爷俩动作同步的时候,活像两个移动的相似三角形。
程瑗拿过袋子送进屋里,留我跟家属问些病史上的问题。“病人什么时候开始有心悸气短症状的?”
老爸当先开口:“很多年了,刚有孩子那会儿就开始了,经常动不动就会喘,会心悸,那以后几乎不敢让她干重活了,每次犯了病床都下不了,送去医院治一治就好一些,但不一定啥时候就又发一次病,这么多年也没查清楚到底因为什么。”
这也确实是我的疑问,作为一个心内的病人,她的年纪着实轻了些,从外院报告上看,也没显示有什么特殊的基础疾病。
“那患者职业是什么?之前有从事体力劳动吗?”
“没,我妈是小学老师,病退好多年了,从来就不干重活的。”儿子连忙摆手,老爸也附和道:“对,早先工作的时候也没怎么干过活,这辈子出最大的力就是生他那会儿了!”
儿子听了一愣,随即反驳:“我妈不是剖腹产吗!”
老爸一瞪眼:“剖腹产不是产吗!”
儿子挠挠头,“那为啥算体力活儿啊!”
眼瞅爷俩就要掐起来,我哭笑不得地打住他们俩的话。把剩下的病史问完,我心里的疑惑并没有打消,反而更有些奇怪:患者没有家族史,没有明显的病因,年纪又轻,体型也正常,不像是会因为体重基数过大造成心脏超负荷的样子——那这心衰和扩心病咋得的?倒霉?
在具体的检查和心内会诊意见出来之前一切推测都是瞎猜,我暂时放下疑惑,低头专心把病历打完,一边打字,一边听谈话窗外爷俩小声地交谈。
“爸,你饿了吗?”
“不饿!”
“我看那边食堂有人拎着烤冷面出来。”
“加蛋加肠。”
“我没钱。”
窸窸窣窣的掏兜声。
“带个手抓饼放沙拉酱。”
“再给一张,跑腿费五块。”
“兔崽子,滚蛋!”
我差点憋出内伤,抬头一看,男孩已经一骑绝尘跑远了,剩下当爹的一个人在窗口伸着头往抢救间里看。奈何加床的位置实在偏僻,他脖子快伸进窗户了也瞧不见媳妇的踪影。
他把目光落回我身上,态度和蔼客气,毫无刚刚让儿子滚蛋的气势:“大夫,那我们啥时候能进去看看她?”
“现在才9点,探视时间在11点,一天只有这一次,其他时间有什么事我们会代为转达的。”我继续盯着屏幕,“对了,等下出去做检查,也要家属陪着的,那会儿也能见着。”
“好,好,谢谢您嘞!”他道着谢,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聊着:“你们这儿真大,一个急诊就比得上我们那县医院半个楼,门还都是自动的,高档!”
我嘿嘿一笑,决心隐瞒自己被那个破自动门卡住过四次的事情。
见我光笑不接话,他也不尴尬,只继续道:“你们这儿的大夫也厉害,治的都是大病,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我收下这波彩虹屁,笑嘻嘻地答:“一般一般,还行还行,我们肯定尽力,等会儿心内的大佬们来会诊再跟你们谈具体情况。”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下来,买烤冷面的小兄弟很快就回来了。他把手抓饼塞给老爸,然后把一盒烤冷面从窗户递进来,道:“那个……能给我妈带进去吗?”
食堂里的小吃摊主是我老乡,烤冷面做得很地道,烤冷面凶猛的香气向我袭来,让早上没吃饱的我差点流下眼泪:“抢救间有饭的,患者也得吃些清淡的,再说这玩意太香了我怕拿进去其他患者要有意见……”
男孩儿愣了一下,手里的烤冷面却没收回去,想了想直接往我眼前的桌子上一搁:“都买完了,大夫您吃吧!”
随便收患者东西是坚决要不得的,我立刻正襟危坐,光速摇头:“不了不了,我们有规定,上班不能吃东西。”
“这样啊。”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随即又高兴起来:“那也挺好,我吃两盒!”
小子刚高高兴兴捧着烤冷面坐到一边,老爹的巴掌就落在后脑勺上:“想得美!”
男孩“哎呦”一声,乖乖把烤冷面献上去,捂着后脑勺抗议:“你有一份手抓饼还不够啊!”
我想起自己在家跟老爸争食的场面比这还要激烈,不禁觉得好笑,也止不住开始想家。
会诊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心内虽然没床位收人,但却来了不止一个老师。老大和他们又做了一次详细的查体,可惜部分检查结果还没刷出来,我们三个挤在后头,支棱着耳朵听着大佬之间的讨论。
“二尖瓣、三尖瓣和肺动脉瓣听诊区闻及收缩期杂音,心界也有扩大,症状上没什么好争议的,主要是心衰和室扩的原因有待考量。”
心内大佬举着之前的外院报告也点头:“确实,患者年龄也不大,发病年龄也早,没有可疑病史,再看这个,怎么看怎么像……”
程瑗在后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先心?”
我和张悦呆呆对视一眼,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先心就是先天性心脏病,确实是低年龄病人心脏问题的一种比较主要的原因,就是电视剧里最常出现的那种——弱柳扶风的年轻女子受了惊吓,突然呼吸困难面色发紫抽过去,就算是比较写实的表现了。
不过先心又分为几种不同类型,每种的发病机制和临床表现也不尽相同,像法洛四联症这种严重程度的先心,一般是活不到她这个岁数的,并且先心诊断一般不难,像这样长期就诊的患者,应该早就考虑过这方面问题,所以排除诊断了吧?
张悦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也翻着手里复印的外院病历疑惑道:“患者陈月华,就诊经历从xx县医院到xx市第三医院再到xx省人民医院,最后还有xx武警医院,要真是先心,这么多地方怎么可能一个都没往先心上想?”
程瑗委在椅子扶手上,拄着脑袋思索道:“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呢?也没有感染史,其他也都不像呀,而且各个医院的诊断也都有出入,明显也是拿不准究竟是什么原因嘛。再说发病年龄那么小,为什么不能考虑先心?”
推翻前人的说法,心理上总是有压力的,我想起刘菲那次子宫内膜异位症被外院误诊为支扩的例子,内心也动摇了。但这次情况又不相同,这个病人的外院诊治经历比起刘菲更丰富,甚至不乏有一定资质的省级医院,心内科疾病的情况也要更复杂,老师们大概也是顾及着这一点,才争论了这么半天。
“横竖还有结果没出,等报告齐了我们再来一次。”心内的老师收起了手边的东西,先行给出了会诊意见:“还是先对症治疗,目前看来症状缓解了一些,发绀不明显了,急性发作的诱因是呼吸道感染,呼吸科那边估计也有说法。”
存在感很低的呼吸科老师也点点头:“挺明确的心源性问题,呼吸道感染是诱因,我们这方面处理急症就行了。”
我们记下了意见,把几位老师送出去,刚转身回来,就见床上半卧的病人有些吃力地直起身子,我赶忙迎上去,问到:“怎么了?”
“大夫,实话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满脑子都还是刚才关于诊断的内容,这么直白的问题一下就把我噎住了,只好凭着本能呆呆道:“呃,这,这说不定……”
张悦刚端了盘子要去给自己的病人清创,听见这句话,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瞄了我一眼,随即接过话茬:“我们这儿的大佬都来看你了!刚才那几位,都是心内和呼吸的扛把子!给肯定能拿出最好的方案来治你的,您就放宽心,躺这儿好好养着吧!”
这段话是安抚患者情绪的常规操作,或许是住院住得久了,陈阿姨似乎对这种套路很熟悉,脸上微微显出失望,但还是谢道:“那就借你吉言了。其实我只是不放心我儿子,我得知道我还能活多久,能不能捱到我儿子成人。”
画风突然开始悲情,我最怕病人这种近乎交代后事的语气,只好努力说点高兴的事儿:“您还说呢,您儿子真孝顺,刚去买吃的还惦记着你呢,总想捎东西给你,可懂事儿了!”
“他才不懂事儿呢!”
她又笑了笑,似乎还想问点儿什么,但状况实在不怎么样,张悦便及时截住话头:“报告不知道出来没有,咱们得盯紧点儿呢!”
我和程瑗会意,连忙点头,调整了一下床铺,交代患者几句就赶紧回到办公室。那对刚刚吃完饭的父子俩还坐在之前的地方,见我们出来,便快步迎到窗口。
很巧,病人姓陈,签字单上丈夫的名字也姓陈,大胆猜测儿子也姓陈。老陈看着我们手里的病历夹子当先开口:“是心内的大夫们来过了吗?看出是啥毛病了吗?啥时候能住到心内去?”
“来过了,留了会诊意见,现在主要还是对症治疗缓解状况,等到后续检查都出来了,我们会再做一次全面的会诊的。”
我解释过了会诊的问题,提到床位问题还是觉得像兜儿里没钱一样窘迫:“至于床位,现在真没办法,只能先待一阵。你放心,治疗上不会差什么的,目前也不需要手术,如果之后有必要,我们会尽力安排的。”
老陈连忙应好,旁边的小陈同学也认认真真听着,半晌问到:“我妈这个病,你们能治好吗?”
“现在关键问题是明确诊断,”我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提出刚才大家关于先心的猜测,“外院的诊断也不尽相同,等专科检查结果出来,我们会仔细研究有没有新发现的,至于能不能治好,那要看确诊的究竟是什么疾病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刷新着系统的程瑗忽然一声低呼,道:“新报告出来了!”
在场的众人眼神皆是一亮。张悦腾地站起来:“会诊的说不定还没走远,赶紧去把人抓回来!”
留下程瑗看家,我和张悦赶紧出门,刚杀出急诊部大门,眼尖的张悦就看见两个心内的老师正在对面的小超市买东西。
托老师们顺路买零食的福,我们得以把两次会诊合起来进行,心内的老师们盯着还热乎的报告看了半晌,就开始和老大挤在一块叽里咕噜地讨论起来。
我们不敢挤得太前,心急火燎又听不太清,只得在心里默默盼着,千万别是什么处理棘手又预后不良的病。我思索着,顺手去窗边摸水杯,一转头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正在谈话窗外努力往里看,一眼扫过去,活像两只伸长脖子的獴。
心里的期盼忽然燃得更旺了一点儿,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老大那边的动静。
比比划划好一会,老大终于从椅子上起身,我们急忙围上去,用目光询问着,新的诊断栏到底应该写什么上去。
“先心,动脉导管未闭。”
“动脉导管未闭?”我们三个都是一愣,张悦当先开口:“那不是儿科的病吗?大人也得?”
老大一个爆栗敲在她头上:“什么叫大人不得?先心都是先天的,只是到成年才治疗的病人少而已。”
动脉导管未闭是先天性心脏病中较为常见的一种。动脉导管是胎儿心血管系统中的一种正常结构,等到出生之后这个结构就会慢慢闭合,但如果因为某些原因,出生三个月后,这个导管还没有闭合的话,就会导致主动脉内的血直接灌到肺动脉,导致肺动脉血流量升高,心脏负荷增大,从而引起严重的循环问题。
程度轻的动脉导管未闭甚至可能不会表现出任何症状,只是在偶然的体检中被发现;但大多数的患者从小就会有比较明显的劳累后心悸、气短、乏力等症状,更重的可能还会有暂时性的发绀(皮肤或嘴唇发紫),长久之后可以导致心力衰竭。
这样的患者也比其他人更易患呼吸道感染,生长发育也可能会迟缓一些,程度太重的孩子大多活不到成年,相对早期、程度轻的患者就幸运得多了——既然叫“导管未闭”,那做个介入人工把导管闭上就好。所以老大说得有道理,成人相对不常见动脉导管未闭的原因,大抵是轻的早就治好了,重症患者却并没有成年的机会。
所以,这个患者主要特殊在两点:第一,作为有症状的动脉导管未闭患者,在未能明确诊断、只能进行对症支持治疗的前提下,居然一直活到现在,而且还正常生育过,儿子看起来也很健壮。且按照家属的描述,不发病的时候,陈阿姨差不多能生活自理;第二,即使不谈治疗单说确诊,动脉导管未闭也不算太难诊断,彩超应该是能看出来的,之前的医院却没有一个诊断往这方面考虑过,这……
“我们也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坚持认为是这个。”老大翻过我的病历改了几笔。我看着新加上的诊断,不由道:“可是别的医院……”
老大忽然转头看着我,我本能地脖子一缩,他却并没有开口就训,只是问我:“以后想干临床吗?”
“想!”
“想当厉害的大夫吗?”
“想!”
“那就记住了,好好学,学得够好了,就有底气说跟别人不一样的话了。”他收回目光,把病历塞回我手里:“别的地方为什么没做诊断我不清楚,可能的原因太多,但上级医院要像个上级医院的样子,人家从底下送到你这儿来,就是奔着你的本事。你要是还守着基层医院的诊断不敢吭声,还要你干什么?”
“当好大夫,不光得有本事,还得有胆儿。这个病人应该很快能收进心内了,刚那几个家伙答应过几天给挤张床出来。” 
“那老大,确诊导管未闭之后……要准备手术吗?”
“手术应该是要做的,你谈话的时候,也注意探探家属关于手术的态度。只是现在患者还在急性期,暂时不适合手术,等控制控制症状和感染,达到手术标准了再让心内那边琢磨着做一做。”老大的表情带着欣慰,“要不是这样,估计还收不了这么快呢。”
无论如何,这个确诊多少也算个好消息,去找那对父子俩谈情况的时候,我很有种不负期望的感觉:“刚刚心内会诊结束,专科医生们商量过了,一致认为患者是先天性心脏病中的一种,叫做动脉导管未闭。”
简要地解释了动脉导管未闭的意思,我打算先给父子俩打个预防针:“这个病治疗不算非常复杂,主要就是手术介入封闭那段没有自行闭合的动脉导管,只要手术成功,之前的肺动脉高压以及心衰这些问题都能得到改善。”
每当做这种谈话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有些忐忑地观察家属的表情——手术意味着钱,这个时候往往是考验家庭关系的时刻。
只要家属愿意,即使没钱在大医院做,肯回当地做也是好的。
听了我的话,父子俩的眼睛马上亮起来。小陈的手紧紧扒住窗沿,身体都禁不住向前倾了倾:“能手术?那就是能治是吗!”
“对,能治,现在已经确诊是动脉导管未闭,这种先天性心脏问题只要符合手术指征,把那根管子封上,就等于从源头上遏制了问题。虽然已经出现的扩心病和心衰这些心脏损害是不可逆的,不过最起码手术成功后不会继续恶化了,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的体力水平不太可能,但只要不从事体力劳动,还是能维持正常生活的。”
小伙子激动地“啊”了一声,原地蹦了一下,眼看窗框就在他头顶,老陈眼疾手快地摁住儿子,也激动地问道:“不会再恶化了,那是不是以后也不危险了,活到八九十也可能那种是吗!”
我哭笑不得:“手术毕竟是手术,肯定会有风险,我们会竭尽所能,但谁也不能保证手术百分之百成功;至于能不能活八九十这个我们真不敢保证,不过如果手术顺利,休养得当,正常生活应该还是可以的。”
老陈听了,继续用力点头:“明白,明白,那什么时候能手术,我们要准备点儿啥?”
“心内的床位已经在安排了,应该过几天就能有消息,至于手术时间,要看患者急症的控制情况了,情况稳定的时候才好进行手术。”我看着父子俩灼灼的神情,想了想,还是试探着开口:“确诊已经确诊了,手术如果不想在我们医院做的话,拿着诊断回地方也是可……”
“不用不用!就在这儿做!你们这儿厉害,这么多年没整明白的东西你们都能一下查出来,手术也肯定比我们那儿做的好!”
这倒是事实。论技术条件这里肯定是没的说,区别可能只是费用上的问题,家属这话已经算是表了态,我不再多说,让他们签了新的病情介绍,便心满意足地回去干活了。
等候的时间总是很漫长。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心内终于放话了,有个老病人下午出院,床位空了,晚上就能把陈阿姨挪过去。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探视时间爷俩进来看陈阿姨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满面春风。
陈阿姨一头雾水:“你俩怎么这么高兴,我是能出院了吗?”
小陈开开心心地把包放在床头,笑嘻嘻地道:“不是,是你能住院了!”
陈阿姨显然还没有认识到住抢救间和住院有什么区别,用看傻子的眼神嫌弃了一眼儿子,随即看向丈夫。老陈正从袋子里一包一包往外掏零食,顺手还往兜里揣了瓶爽歪歪。
陈阿姨的巴掌已经毫不客气地落过去:“糖尿病!糖尿病!”
老陈老老实实把东西塞回去,陈阿姨一边嫌弃着,一边顺手把爽歪歪插了管,塞进儿子嘴里。
探视时间管床照例要陪在一边,张悦有别的病人照顾,床边只站了我和程瑗,听到这儿我便插嘴解释道:“心内那边马上就有床了,今天晚上您就能挪到住院部了。”
陈阿姨听了,也很高兴:“那真是太好了,这边晚上不能熄灯,想睡着实在不容易。”
老陈手底下一直没闲着,一样一样清点着用了几天散乱的东西,嘴里道:“这里头熄灯还了得,等今天晚上去心内了,明天肯定让你睡到自然醒,谁敢叫你我就削他。”
一旁的小陈郑重表态:“臣附议。”
“行了别给我丢人了!”陈阿姨哭笑不得,转头对我说:“姑娘谢谢你啊,这几天都辛苦你了。”
“都是分内的事,什么您都配合得好,我们还想谢谢您呢!”程瑗听了赶忙摆手,这几天和这一家人也算混熟了,各项工作他们都很配合,也替我省去不少麻烦,说起来我也很想谢谢他们。
阿姨笑答:“都是应该的,你们太客气了。”
程瑗听她又客气回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顺嘴溜出一句:“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尴尬到脚趾抓地,阿姨愣了愣,也尬笑道:“好,好。”
当晚,陈阿姨被送去了心内,送走他们好一会儿,我们才发现谈话室的凳子上被放了一只袋子,里面有十几杯奶茶,还有父子俩留下的一张卡片。
“谢谢!”
夜班下班前的放饭时间,我和程瑗领回三份盒饭,正四处找地方吃,却四处找不见张悦。
“悦悦呢?”程瑗扒着窗户往里看,却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个点儿恐怕不是在送病人就是在送病人的路上,饭给她留着就行。”正说这话,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我换只手捧饭,接起电话来,却正是张悦打过来的。
“镜砸!我往心内送病人看见陈姨了,她正好今天手术,你要不要下班顺路来看看?”
“今天手术?几点?”
“十点半,你下班过来估计正赶上接病人,帮我抢饭了吗!”
“留了,自个儿回来吃!”挂了张悦的电话,我看了看表,赶快找地方开始扒饭。
事实证明我来得非常及时,赶到心内病区的时候,离接病人的时间还早,我和张悦又抱着学习的态度听了一遍她的心音之后,便坐下来闲聊。
“你们坐你们坐!”小陈马上搬了椅子来给我们坐,连同他老爸屁股底下那个,“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妈,正好,赶紧帮忙劝劝她,她紧张得要命!”
陈阿姨立刻直起身子,佯怒道:“谁紧张了!你小子,敢编排我!”
少年迅速躲到妈妈够不到的地方,笑嘻嘻道:“别装啦,你刚才手都在抖!两位大姐你们快帮我劝她两句,这算什么大事儿,小场面!”
这种介入手术虽然不算大,但毕竟是心脏手术,按理说害怕才是常态,再说是手术就有风险,可以说这是一场赢面不小但并不算万全的赌局,这小陈同学是真的没在怕,还是少不更事,想不到其中的凶险之处?
不过不管怎样,安抚患者情绪还是很重要的,我很配合地开始科普:“阿姨,介入栓堵术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成功率高,恢复速度快,您的一般状况现在也控制得不错,放宽心,一切客观条件都好着呢!”
张悦也连连点头:“您这客观条件真好的没话说,我看了手术排班,给你做的都是大佬,有排面得很!”
大家都善意地笑起来,陈阿姨的情绪看上去也放松了一些,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张悦把陈阿姨哄得乐呵呵的,越看她越满意:“瞧瞧这姑娘多标志,今年多大了?有对象了没?我有个外甥也像你这么大……”
嘴甜脑子快的张悦难得傻眼,我在一旁内心立刻哈哈哈哈了一万字,很想说“有目标但尚未得手”,顾念最后一点塑料姐妹情忍住了没开口。
张悦的心里,一直挂念着骨科大夫顾问呢。
老陈在一旁接过妻子的话:“咱们有缘,来,跟我们家拍张照!”
小陈立刻捧场:“好啊,带我一个!”
陈阿姨笑道:“你们俩凑什么热闹!”
少年不为所动,开开心心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拿我的拍,我像素高。”我眼睛扫了一圈四周,很有眼力见儿地把手机接过来:“快站好,我给你们拍!”
“那谢谢你了。”
张悦虽然觉得别扭但也不好拒绝,对着镜头笑得十分尴尬,旁边的一家三口倒是都笑得很开心,我拿出生平最努力的拍照技术,尽量端稳镜头:“三、二、一、茄子!”
拍好了照,陈阿姨把手机拿在手里满意地端详了一阵儿,递回儿子手里:“存好了赶快发给我,回头给你二姨看看!”
张悦哈哈干笑了几声,正巧接病人的手术室教员正推了车进来,立刻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过去:“要接病人了吗!来来来交给我!”
我又给他们母子拍了两张,然后顺着话茬出去帮忙。

活了40年,我一直用在妈妈子宫里的方式呼吸

镜头下的母子
追进处置室,果然看见张悦正在原地跳脚,我终于不厚道地笑出声:“小张赛高,小张魅力无穷!”
魅力无穷的小张小拳拳抡过来,差点把我锤得当场去世。打闹了几下,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端好东西准备转过拐角回到病房送病人。
回到门口,却见床还没推出来,大抵是教员们还在准备。小陈没有在屋里,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手机定定地在看着什么,我和张悦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过去,只站在附近的护士站等着,他的神色早没了刚才的轻松活泼,眉头锁得紧紧的,半晌又把手机收回去,双手合十搁在脑门前,微微低着头,碎碎地念着些什么。
待到双手撤下来,那双眼睛已看得出微微泛红。他使劲儿地捂了捂眼睛,嘴角咧了两下,拍拍脸颊,再次走进屋里去了。
他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脸庞虽然还很稚嫩,心却早就能盛下很多事了。
手术的时间比预想中稍长一些,我和张悦刚下夜班,早困得低枝倒挂,差点在手术室外互相靠着睡着,即便是迷糊中也感觉得到父子俩在等待区的座位旁不安地踱来踱去,不断地站起又坐下,直到地板就要被磨穿的时候,陈阿姨终于被推了出来。
“挺好的,除了上台排了会儿队,其他全程都很顺利。”推车教员的话先让所有人都放了心。介入手术虽然小,术后的不适也还是难以避免,陈阿姨虽然清醒着,但眉头却皱得很紧,嘴唇也抿着,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
父子俩一边一个围在她的床头,老陈连声道:“哎呦!天哪!媳妇儿你受委屈了,回去给你炖一周的猪蹄子……”
小陈继续拆台:“大夫都说了不能吃油腻的!”
大概是真心疼狠了,老陈居然没忙着收拾儿子,从善如流地说:“那也成,你想吃啥老公就给你做啥。”
我晃晃脑袋赶走睡意,也叮嘱道:“之后十来个小时会比较难受,不能乱动,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联系医生,理论上如果没什么异常很快就可以出院回家调养了。”
父子俩点着头,躺在床上的陈阿姨见我们两个也在场,轻声道:“真是辛苦你们两位,都跟到这儿了。”
张悦大概是想起了陈阿姨素未谋面的外甥,本来笑着想接的话马上咽了回去,我只得接茬:“哪儿的话,我们顺路的,您这手术很成功,之后一定要好好休养,会好起来的。”
看着围在一起的这一家人,丈夫和儿子一人握住她的一只手,儿子一直笑得很开心,眼底却有微弱的泪光一闪而过。
我忽然想起陈阿姨之前说的那句“想等儿子长大”。
其实还用等吗?她的儿子早就是个男子汉了。很懂事,很坚强。

*文中手绘插画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编辑 | 西瓜
插画 | 阿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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