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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遇害,他明知真相,却和凶手在一个小区住了20年

30 06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诉讼期 医院 邮局 卖房 警察


二十年是《刑法》规定的最长追诉期,在没有确定嫌疑人的情况下,过了这个时间案子一般就不会再查了。也有些案子,当时就查出了凶手,却一直抓不到人。
我不知道这两种情况哪一种对受害人的伤害更大。有一句话一直被误读,“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并不是“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而是“迟到的正义,并非正义”。



放眼望去是一片白,刚进入十二月份,大兴安岭已经被大雪覆盖。我们五个人在巡林人的带领下慢慢往前走。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往前挪,积雪直接淹没到我的小腿肚子,棉靴上的雪化掉又结成了冰,开始我还时不时地抖一抖,但一直保持着高抬腿的前行方式,现在我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抖腿了。
脚尖隐隐有凉嗖嗖的感觉,我知道鞋子已经快被浸透了。
终于,巡林员停了下来,带我们来到一块大石头上,让我们休息并补充体力。我看了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却丝毫感觉不到阳光的热量。我掏出一包能量胶吸了几口,发觉嘴巴有些干,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发现水已经完全冻住了。
“喝我这个吧。”护林员递过来一个用毛巾包着的保温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保温杯只是让它不被冻住。

女儿遇害,他明知真相,却和凶手在一个小区住了20年


“还有多远?”
“没多远,再有半个小时就能走到。”护林员指着前面的山坡顶回答道。
我抬头往前看了看,翻过这个坡就能到达巡林员的屋子。本来我们可以开车过去,但是车子只要出现在山脚下,从山坡上的屋子就能看到。
山坡的屋子里,住着一名潜逃了二十年的逃犯。
想要不被发现悄悄摸上去,只能从后山绕一圈,后山是一条小路,必须徒步前行,短短三公里路我们足足走了三个小时。
当我们终于走到坡顶,我呼吸紧促起来,想起十天值班室有人来报案的情景。
我们这里是区分局刑侦大队,门牌上有警用标示,经常有人来这里报案,但基本上我们只接重特大案件,或者派出所移交的疑难案件,普通的案件会转到派出所。
我来到楼下,这次来报案的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多岁,叫陈红,她说她妹妹的房子被人偷着卖掉了。
陈红说的妹妹是她的表妹,今年大学刚毕业,早些年母亲去世后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现在妹妹的父亲去世了,有人打起了剩下的那套房子的主意。妹妹性格懦弱,胆子也小,知道这件事后不敢抗争,她看不过去,这才挺身而出帮妹妹讨回公道。
我告诉她,这种房产类纠纷应该去法院起诉,我们主要侦办犯罪案件。结果陈红说现在房子已经被卖掉了,钱款都被转到卖房子的人卡上,如果不快点行动的话这笔钱就没了。如果走司法程序,等法院判决下来,她妹妹恐怕再也没法拿回这笔属于她的钱。
没等我表态,陈红又继续说,这个卖房子的事情中也涉嫌犯罪,其中一个参与者是一名潜逃十多年的逃犯。
听到逃犯我顿时来了精神。
公安局每年都会对各个警种下达考核指标,根据指标完成率来进行评分考核,其中抓获逃犯在总分中占了很大比例,尤其是历年逃犯。潜逃三年以上的,抓一个的分值顶上抓三个普通逃犯,像这种十年以上的逃犯分值更高,如果能抓到一个,相当于一下子完成了三个月的指标。
如果真涉及到逃犯,那么这件事无论如何我也得想办法帮忙。
买卖房屋并不涉及到犯罪,但对于购房人来说,如果发现自己买的房子其实归属别人所有,那么卖房子的人就属于诈骗,完全符合立案标准。
陈红拿出一份用老旧稿纸写的协议书,纸张已经泛黄,如果不是上面压了一层塑封的话,这张边缘多处裂开的纸早就碎了。纸上写着:位于某地的几楼几楼房屋归属陈学强所有,落款签字的分别是陈学增和陈学强。
陈红告诉我,陈学强是她的二舅,也就是她表妹的父亲,而陈学增是她的大舅,也就是陈学强的哥哥。协议上写明的那套房子是陈学增给予陈学强的,按照继承原则现在应该归她的妹妹,可是却被其他人卖掉了。
“房产证呢?”我问。
“这是公有产权房,当时房子给了我二舅之后一直都是他在住,今年他去世了,我妹妹又不在这个房子住,所以才被人偷着卖掉了。”
“没有房产证怎么能卖掉?”对于房子所有权的问题我不太懂。
“这套房本来是我大舅的,给我二舅之后两个人没办理过户手续,现在两个人都去世了,这个房子上的户口只剩下我表哥,所以他能偷着把房子卖掉。我家就在附近住,今天看到房子里有人便过去打听,这才知道房子被卖给别人了。”
我大概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这件事处理起来也不麻烦,找到买房子的人让他来报案,在这份协议进行鉴定确定有效之后,这种买卖房屋的行为就属于诈骗。
“你说的逃犯是怎么回事?”我的兴趣关注点其实在这里。
“卖房子的人就是逃犯,他是我表哥,叫陈广盛。”
对着协议上写的房屋具体地址,我查到了这套房子名下的户口信息,上面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陈广盛。我将身份证号码输入全国逃犯信息网后,发现这是一起故意伤害案件的嫌疑人,立逃时间是二十年前。
简要案情只有一句话,1991年,犯罪嫌疑人陈广盛将被害人陈姗掐死后潜逃。
我回想起来,我曾在追捕逃犯专项行动时想研究这名逃犯,但被黄哥阻止了,他说这个人恐怕抓不着了。
黄哥说在案发后的几年内,几乎每年初一或者初二,他都会去逃犯家人住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逃犯的踪迹。用他的话说,他几乎年年去逃犯家“拜年”,逃犯父亲去世的那一年,黄哥从医院起一直守在周围,陪着家属将逃犯的父亲火化埋葬,也没见逃犯出现。
从那之后,黄哥就把逃犯卷宗材料放进了档案室,觉得这个人永远也不能再回来了,黄哥甚至猜测他是不是在潜逃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死在无名的山沟野地里。
逃犯信息上的照片还是一个看似稚嫩的少年脸,犯事时他只有20岁,现在已经是40多岁的中年人了,这张照片毫无比对价值。
房屋买卖必须本人经办,这栋房子户口上只有这一个人,如果有人想把房子卖掉的话,办手续的时候这个人也必须到场才行。难道这个潜逃了二十年的逃犯回来了?
在陈红的帮助下,我找到了买房子的人,他告诉我这套房子是在三天前交易的,当时在房产局办理手续的时候,卖主签的名字是陈广盛。
真的是他!一个连父亲死了都不曾露面的人,最后为了这套房子回来了。难道对于他来说,亲情的感召远远没有金钱重要?
我问陈红,陈广盛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人,陈红说陈广盛的母亲还健在,另外他还有个弟弟。
我一边安排买房子的人做受案登记,一边喊艾蒿下楼,打算和她一起去陈广盛的母亲家看看。陈广盛想拿到房本就得回家,不可能不和家人见面。
艾蒿是女警察,很多时候比男警察更方便开展工作。尤其是在面对逃犯家属的时候,女性更容易被对方接纳。虽然艾蒿确实女性化得不明显……我看了看艾蒿刚剪完的板寸,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叶童扮演许仙的画面。
我们来到陈广盛的家,开门的是一个男人,长的满脸横肉,本来已经到秋天了,他还只穿着一件背心,衣服遮不住露出的大半个啤酒肚,胳膊上纹了一条青龙 。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男人一张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出示警官证,告诉他是我们来了解一些情况,他不情愿地挪开身子让我们进屋。

女儿遇害,他明知真相,却和凶手在一个小区住了20年


一进屋子我吓了一跳,门口的垃圾堆了半米高,各类塑料袋叠在一起散发着馊臭味,家里更是凌乱不堪,目所能及的地方都堆满了东西。桌上摆着半盘子炒芸豆和一条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鱼。
“妈,警察来找你。”男人冲着里屋喊了一声,转身拿起一件衣服套在身上就要出去。
“你等会儿,有点事我得问问你。”我拦下他。
他就应该是逃犯的弟弟,也是家里的二儿子,陈广开。
“有什么事你问我妈,我现在得出去给她买药,她今天还没吃药,一旦犯病死了你们负责吗?”男子一把甩开我的手,快步出门,一溜烟走了。
我走进屋子,看到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她在我进来的一瞬间快速闭上眼睛,头往侧边一扭,发出很大的呼噜声。
“大娘,我是公安局的,有点事问问你。”我走到床边推了推她。
我一连推了好几下,她这才慢慢地转过头,一脸迷茫地问我是谁。
这老太太一看就是身经百战,大儿子是潜逃了二十年的逃犯,虽然我们刑侦大队的追逃工作到十年前就停滞了,但是其他各个单位包括属地派出所估计没少来找他,从她刚才装睡的表现看来,肯定是不愿意和我们配合。
我向老太太介绍了下自己,然后问她儿子的情况,结果老太太看着身子虚弱,可是一说到儿子,她立马坐了起来,开始嗷嗷嚎叫,张嘴就说她大儿子造孽,早死在外面了,她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今年还要给他烧纸什么的。
她的表情实在太夸张也太假了,容不得我问半句话,自顾自地说,一边说一边拍着床,口齿伶俐,脱口成章,看得出不是第一次表演了。
我给了艾蒿一个眼神示意,艾蒿走过来转移话题,开始和老太太唠家常似的闲聊,这才让气氛扭转过来。
我坐在一旁听着她俩聊天,顺便观察屋里的陈设。桌子上一个盒子里装的都是药瓶子,看来老太太真的每天都要吃很多药。与客厅的垃圾堆不同,太太住的屋子还算干净,门后有一个拐杖,上面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有芸豆线。
想起桌上的菜,看来老太太还能给儿子做饭。窗外晾衣杆上还晒着男性的衣裤,我心里琢磨着,难道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还在给儿子洗衣服?一想到她儿子的那副德行,似乎也顺理成章。
艾蒿很快便获得了老太太的好感,两个人已经开始聊到生活方面的话题了。刚才出门的就是她二儿子陈广开,一直没工作待在家里,平时靠老太太的退休金生活。
老太太说她需要吃很多药,但儿子经常忘记买,药一旦没供上就会头疼,最严重的时候都睡不着觉。
我心里骂了一句,心想平时不给母亲买药,看到我们来了拿来做借口跑了。
这时门开了,陈广开跑了进来,我以为他买完药回来了,结果他冲进自己的屋子拿起手机,对着他妈解释了一句手机忘拿了,转身一溜烟又跑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个新款的三星双屏翻盖手机,这款手机刚上市,售价七千多,一个靠着母亲退休金生活的人怎么会用这种手机?他的钱是哪来的?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从老太太口中问出来,艾蒿只要想把话题转移到她大儿子上,老太太立刻就闭口不谈,她知道我们想问什么,我们也知道她在回避什么。
这部手机提醒了我,不如从房款入手。卖房子是一笔大钱,肯定由银行转账,既然陈广盛为了钱卖房子,那么他肯定得想办法把钱拿到手,只要追踪这笔钱就能找到他。
我和艾蒿离开老太太家,回到队里,正好买房的人做完笔录,我将他汇款的信息要了过来,开始去银行查账。
这套房子一共卖了八十万,汇款的账户人名叫陈广开。
原来他把卖房子的钱汇在了他弟弟的账户上。
我们决定从他弟弟那里入手,虽然有亲属关系,但明知一个潜逃二十年的逃犯的下落却拒不向公安机关透漏,这就属于窝藏包庇了。
我带着人返回老太太家中,陈广开不在家,我们把车停在门口等他,结果等了一整晚也没见人。
看来他是故意藏起来了,估计他从我们找上门就做好了打算,不过他这一跑,他母亲的药怎么办?
我们又在他家门口蹲守了一天一夜,陈广开还是毫无踪迹,反倒是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在不远处的市场买了点东西。
她买了点土豆和鸡蛋,费力地将一袋子东西背在肩膀上,驼着背用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孤零零地往回走。
我偷偷跟在老太太后面,如果她不是逃犯的母亲,我真想上去帮忙。短短几百米的路老太太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几个土豆和鸡蛋的重量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本来是儿孙满堂的年龄,她现在却是孤单一人。
连续两天陈广开都没出现,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只要通过银行转账的钱款早晚都能查出具体流向,陈广盛拿到钱最安全的方法就是现金,陈广开藏起来会不会就是为了躲避我们而取现金?
大于五十万的存款想一次性取出的话需要提前一周预约,按照买房付款的时间来推算,如果陈广开预约取钱的话那么明天就能拿到现金了。
我们只能从银行查到取款记录,却无法查询预约记录,而且工商银行在罗泽市有至少三十家营业点,我们无法知道陈广开是在哪一个网点预约取钱的
必须今晚找到陈广开,不然钱一旦被拿走了,那就更别想找到他哥哥陈广盛了。
我们开始进行地毯式的调查,情报研判出身的石头把所有能查到的线索列了一个单子,队里的人开始分头查询。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我们查到了陈广开的住宿登记,两天前他出现在东方一号洗浴中心。
原来他跑到洗浴中心藏起来了。我早该想到,他晚上不回家肯定要找地方住,一开始我以为他至少会离开这里跑到外地,或者是藏在不需要住宿登记的黑旅店,没想到他竟然大大方方地住进了罗泽市最大的洗浴中心。
我们在洗浴中心里找到了躺在豪华套房床上悠闲看电视的陈广开。这小子这段时间的消费记录显示,他使用的都是收到房款的那张银行卡。

女儿遇害,他明知真相,却和凶手在一个小区住了20年


我们把陈广开揪回刑侦大队,开始审讯他卡里的钱是怎么回事。
刚进审讯室的时候,陈广开还挺害怕,东瞅瞅西看看,把他的手拷在铁凳子时他大喊大叫,但一听到我问他卡里钱的事情,陈广开眼睛一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什么都不说。
简单问了陈广开几个问题之后,我发这个人不是为了守住秘密负隅顽抗,而是完全不懂法。他竟然以为自己卡里平白多了八十万,就是天降横财,至于怎么花,花了多少都和别人没关系。
我告诉陈广开,卖房子这件事已经构成诈骗,他提供银行卡帮忙收款属于同犯,而且他还消费了卖房款的一部分,不但要承担法律责任,定罪量刑,这笔钱还得还回去,不然法院判得更重。
一听说自己不但要受到处罚还要还钱,陈广开傻了眼,坐在那里拼命的辩解,说房子本来就是他家的。他说的都是主观臆断,我知道这副法盲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于是耐心地对他进行了一次普法教育。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交谈,陈广开脑袋耸拉下来,反复询问如果还不起钱的话会不会把他关起来。我知道时机到了,便吓唬他说,如果不还钱肯定会把他关起来。
没想到一个膀大腰粗,满脸凶相的大老爷们,在听到自己要被关起来后竟然吓得差点哭出来。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典型的窝里横,对着自己身边的人张牙舞爪,关键时刻在外面肯定掉链子,一点爷们儿的气质都没有。
我趁热打铁,告诉他只要说出陈广盛的下落,可以将功补过,将来不拘留他。陈广开听完我说的话几乎没做犹豫,立刻摇头拒绝,我心说虽然他看起来窝囊,但对自己哥哥保护的心情还是挺坚决的。
正在我想如何继续吓唬他就范的时候,陈广开突然说,房子是他偷着卖的,不是他哥哥,他也不知道陈广盛的下落。
我一听顿时火大:“你想清楚了,你再瞒着就属于窝藏包庇罪!我看你这辈子打算在监狱里待着了?”
陈广开吓得直哆嗦,脑袋像捣蒜似的点,告诉我房子就是他卖的,买房那个人能作证。我把买房的人找来,结果买房人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指着陈广开说这就是卖房给他的陈广盛。
没想到我们绕了一大圈,到头来发现要找的逃犯是陈广开假扮的。
我问陈广开,卖房时需要身份证,这个问题是如何解决的?陈广开告诉我,他认识一个办假证的人,找人办了一张他哥哥的假身份证,他哥哥的户口就在这套房子上落着,所以他知道身份证号码,最后加上自己的照片就行了,反正房产中心没法核实出身份证的真伪。
我问他,这时刚换了带芯片的二代身份证,为什么不能识别呢?
陈广开说他找人办的假证是临时身份证,办理房屋过户的时候多拿点钱中介就能找到人给办,所以能糊弄过去。毕竟自己有房证还有房子钥匙,没人能想到他根本不是户口本上的人。
问到这我心里凉了半截,虽说查出一个伪造身份非法买卖的犯罪事实,可是比起我期待的抓住潜逃二十年的逃犯来说,差太远了。
不过我还不死心,毕竟陈广开是逃犯陈广盛的弟弟,也许会从他嘴里发现什么线索。我继续在审讯室进行问,但没敢直接把话题引到他哥哥身上,而是先从卖房子的理由入手,抽丝剥茧般的一点点对他进行了解。
陈广开告诉我,卖房子就是为了钱,这套房子当时是他父亲给了他伯伯,他也知道这套房子属于他的伯伯,可是伯伯和伯母都去世之后,他忍不住还是对房子动了歪念,趁着妹妹小便偷着把房子卖掉。
我又问了陈广开其他的事,和陈红说的一样,他自小就被惯养,无论什么事父母都依着他的性子,想不上学就不上学,想不工作就不工作。他一直不干活,一直没有收入,父亲死后,留下的那点钱也被他挥霍一空,能依靠母亲的退休金现在日子很难熬。
用陈广开的话说,没有钱比什么都难受,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他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便渐渐开始往歪路上想。他之前还曾经犯过事,因为偷东西被公安机关处理过,关拘留了十天,出来后依旧游手好闲,最后打起了这套房子的主意。
能把他大伯的房子偷着卖掉,能为了弄钱去偷东西,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下限,我突然想,如果用钱试试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进展。
我告诉陈广开现在有一个能赚钱的路子,他的哥哥陈广盛现在是一名潜逃了二十年的逃犯,追逃奖金已经变成了十万块,如果他能说出哥哥的下落,就会得到公安机关的奖励,而且对他卖房子这件事我们还可以从轻处理。
陈广开听完默不作声,眼睛骨碌碌地转,我心道有戏。
陈广开想了会儿,反复向我确定奖金数额后,说他虽然不知道哥哥的下落,但是知道他母亲定期会写信,他猜收信人就是他的哥哥。
写信!这个是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现在通讯发达,几乎每个人都有手机,连家里的座机都很少有人使用,而且网络上还有更多的联系方法,信件这种传统的信息传递方式几乎已经绝迹了。
难怪我们对他家的通话记录进行详细的调查没发现问题,网上追踪也没进展,原来他们选择了一个最古老的方法。
我来到邮局,那间本来有三个人的办公室只剩下一个人。在依靠信件传递信息的那些年中,邮局可是我们公安机关常来的部门,可我工作到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现在是彻底衰落了。
没用没有多长时间,他们就找到了邮件的信息。在距离陈广开家最近的一个邮筒里,近三个月内只有一个投递信息,结合陈广开告诉我他母亲曾经在两个月前写过信,说明这封信就是邮寄给陈广盛的信。
信件的目的地是黑龙江伊春,收件人名叫宋军。
我们来到黑龙江一路追查到收件地址,发现这封信邮寄到了一家便利店。在当地公安机关的帮助下,我们把这家便利店从里到外地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与陈广盛有联系的痕迹。
我们把店主找出来,问他收到信件的事情,店主告诉我很多年前有个打工的人来拜托他帮忙收信件,但是取信的人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个月,每次来了之后就把信取走,再付给他十块钱作为费用。
原来陈广盛想出了这样一个狡猾的方法,找了一个便利店代为收信,在和店主的交谈中我得知,店主已经代为收信收了五年多,说明这段时间陈广盛一直用这种方式与家里联系。
可是我们只知道收信人名叫宋军,么找到陈广盛呢?在得知我们追查的是一名罪犯之后,便利店的店主告诉我们,取信的人有时候会拿一些山货来卖,店主曾经问他在那工作,他说是看山的。
看山的是护林员的俗称。伊春靠近大兴安岭,附近都是山林,其中有两个是受保护的林场,每一片林区都有护林员。这个人能安安稳稳地藏身在此十多年,肯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护林员这个职业很合适。
护林员常年在山里,生活条件恶劣,干这行的人越来越少,后来林场逐步放宽招募条件,审查也做得不仔细。只要当上护林员,平时由林场定期送东西,甚至可以一辈子不从山里出来,当然也不会有人来追查身份信息或者是户口之类的。
我们与森林公安进行了对接,黑龙江的山区都归他们负责,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查到宋军有一次打狂犬疫苗的登记,显示他在伊春的胜利林场,紧靠大兴安岭外侧的林区。
林业是伊春这边的主要产业,很多原始森林被砍伐之后,会被重新栽培成一片新林,而胜利林场就是新林。我原以为新林都是新长出来的树木,树林的密度能低一些,路也好走一些,结果到了才发现这几乎与原始森林没什么区别。
伊春这边下了一场雪,整片林子全是白茫茫,车子进了林区之后我都分不清路在哪,幸亏司机是常年给护林员送补给的,他说在这片林子里闭着眼都能开,可是再往里深走他也会迷路。车子上下颠簸开了两个多小时,我眼前的景色几乎是固定的,毫无变化。
在临近护林站时车子停下了,司机指着前面的山坡说车子开过去就会被发现,建议我们下车从后坡绕过去,就这样我们踩着雪一步步的开始了这段艰难的三公里之旅,足足走了三个小时。
走到房前,房子烟囱冒着烟,护林员的屋子靠烧煤取暖,说明人就在屋里。
我们从山坡上往下走,准确的说几乎是滑下去的。屋子背面没有窗户,我们一路稀里哗啦地溜下去他也听不见。
慢慢走到到门口,一阵阵的风呼啸着刮过,盖过了我们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走到门口我愣住了,这种护林员的屋子都是简易板房,可没想到门口却是一扇防盗门。
原来林场早期经常有野兽,普通的木门根本受不住野兽爪子的攻击,后来便统一换上了防盗门,这里的门不是为了防盗而是为了防野兽,没想到把我们难住了。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吱啦”一声门开了,屋子里的人站在门前,手扶着门把手,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们谁都没想到会以这种友好串门的方式与他见面,陈国涛最先反应过来,一下子扑进去把人摁住,接着剩下的人才一拥而上。我几乎是被人挤进了门,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看到一条不知道是谁的腿到处乱蹬,我一把紧紧抱住。
做了万分准备的抓捕以喜剧的方式结束了,早知道他能毫无防备会自己主动开门,我们何苦从山坡后面徒步绕雪地三公里。
抓到的人和陈广开长得很像,两个人从脸型到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就凭这张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我就知道他肯定就是潜逃了二十年的陈广盛。
抓住他之后,我们将他带回了伊春市内,这段时间我的脚趾头被冻麻了,用手捏都没有知觉了。我们一群人中,除了我之外都穿着警用棉靴,我穿了双登山鞋。登山鞋顾名思义就是登山专门的鞋,我觉得穿着进雪山没问题,结果现实给我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鞋子徒有其表,如果换做广告里的雪山背景,估计我的脚趾头都能冻掉。
回到伊春之后,我先去泡了个脚,在把脚放进温水的一刹那,我仿佛脚被千百根针刺了一样,一阵酸麻又一阵疼痛。还没等我的脚缓过劲来,审讯室那边就传来消息,陈广盛已经承认自己二十年前把人勒死的罪行了。
可是在做审讯笔录时出现了问题,陈广盛说不清当时的具体情形,他只是反复说自己把人勒死了,具体如何实施的,为什么要勒死对方,他说不出来。
虽然事情过了二十年,但亲手杀死一个人的记忆不会那么容易消散,但陈广盛似乎是忘记了。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往往需要冥思苦想很久才能回答,而且同一个问题过段时间再问他的时候,他的回答就会有一些出入。
这虽然都不是大问题,但是我觉得很可疑,只有撒谎的人才容易前言不搭后语。
可惜二十年前留下的信息也不多,案件的卷宗材料只有几页,除了一份报案人的笔录之外,只剩下一份法医鉴定,上面寥寥几行写着死因是窒息性死亡。
我在重新翻看报案材料的时候发现,报案人叫陈学强,我记得陈广开卖掉的房子原户主也是陈学强,于是我给陈红打电话询问,这才知道陈广盛杀死的陈姗不是别人,正是陈学强的女儿,也就是陈广盛的表妹。
而陈学强在女儿死后又与妻子生了一个孩子,就是现在的小女儿陈丽。我问陈广盛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妹妹,结果陈广盛摇了摇头手说他不知道。
我们从林场那里的人了解到,陈广盛在林场待了二十年,也就是说他潜逃后就来到这里,一直生活到如今,很少与人接触,长时间不与人交流使得他说起话来都很慢。
我们把陈广盛从伊春带回到罗泽市,作为一名杀人犯,我们对他看护很严,几乎是寸步不离。相处久了,我发现陈广盛说话做事很儒雅,凡事必说谢谢,对于我们没抱有任何敌意。和他的流氓弟弟陈广开一对比,他们兄弟了脸长得很像之外,其他完全不一样。
身材方面也是,陈广盛身材高瘦,而陈广开比较胖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逃亡时间太长,心理压力太大,被抓之后了却了心结,但事实是他显得心事重重。
两天两夜的火车,我与陈广盛一直捆绑在一起,在吃盒饭的时候我发现他在掰开方便筷子时用足了力气,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连掰筷子都费力的人,能用手掐死一个人吗?
回到罗泽市,我联系当时经办此案的,他已经退休了,对我说那时候给死者做鉴定时受到家属的强烈抵触,由于当时管理也不像现在这么规范,医院的急诊病例被家属抢走了,尸体没有做解剖,直接就被家属拉走火化了。
李法医还告诉我,当时家属是在死者死亡后三天才报案的,这就更奇怪了。家属的反应不像是在帮助警察破案,反而像是在刻意掩盖些什么。
这时陈红得知我们从黑龙江将陈广盛抓住,她赶来找我,拿出了一份手写的病例,说这是她母亲去世前给她的,她母亲得知陈姗出事后就去了医院,在医院将陈姗的急诊病例抄了一份。
抄完病例后,她母亲没有立刻交给公安局,而是留给了陈红,叮嘱陈红,一定要在陈广盛被抓住后再把这份病例交给公安局。
我看到病例上写着下体撕裂损伤,疑似受到侵犯。
陈广盛潜逃二十年几乎一直在林场,没有家人,更没有女朋友,想起他种种可疑的地方,我特意借着提审的机会问陈广盛关于男女之事,结果他回答得含含糊糊,完全没有经验的样子。
我问他关于性侵的事,他一脸疑惑,我更加确定,他对二十年前是否发生过侵犯这件事一无所知,我故意编了些现场的假证据问他,结果他毫不怀疑地点头承认。
我开始怀疑这个案子会不会是弟弟陈广开干的,但是案件时隔太久,又没有新的证据,案件唯一活着的当事人只剩下他们的母亲了。
我和艾蒿来到陈广盛母亲家,老太太已经知道大儿子被抓,看到我们之后就开始哭,但她越是这种表现越让我觉得可疑。我之前在陈广盛住的屋子里找出了几封信,都是老太太写的,上面全是嘱咐陈广盛安心生活,不要回来之类,感觉这个老太太对他的大儿子毫无感情。
艾蒿拿出指针和棉签要给老太太的采血,老太太问干什么,艾蒿说从医院查出了死者当时体内残留的DNA,现在要对他们家里的人一起做鉴定。老太太听完之后顿时停止了哭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凶相,大骂我们是混蛋,存心害他的儿子,不仅不让我们采血,还从床上下来推我们让我们离开。
在临行的时候老太太留下一句话,说他大儿子罪有应得,赶紧枪毙了吧。
也就是这句话让我认定,她之前都是装出来的假哭,而她这么强烈地想让大儿子死,只能说明她想希望这个案子尽快了结,怕我们继续追查下去。
我顿时想到了老太太的小儿子,我们转移了审讯方向,回到看守所对陈广开进行审讯,从DNA鉴定再到伪装陈广盛如实供述,几个回合下来陈广开终于坚持不住,老老实实地交待了犯罪事实。
陈广开承认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虽然在审讯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听到他亲口承认我还是有些吃惊。
陈广开向我们讲述了整个案件的经过,二十年前他趁着家里的大人都出去拜年的时候,对二伯家的妹妹陈姗进行侵犯,在陈姗反抗的时候他用手掐住陈姗的脖子,结果侵犯完才发现陈姗断气了。
陈家人发现后没有立刻报警,而是开了一次家族会议,最后决定让大儿子陈广盛来替弟弟顶罪。用陈广开的话说,他妈妈一直觉得陈广盛太老实,将来没出息,而自己从小就能作事惹祸,他母亲觉得这样的人将来才会有出息。
于是刚年满二十岁的陈广盛便离开家,一路向北跑到黑龙江林场躲藏起来,这一藏就是二十年,期间他一直和母亲保持信件联系,即使他父亲死了,他母亲都没让他回来。
而死了女儿的陈学强并没有太悲伤,他哥哥陈学增家里有两个儿子,而他碍于当时的独生子女政策,只有一个女儿。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女儿出现意外,正好让他有了机会,而且哥哥还愿意用一套房子作为补偿,陈学强立刻就答应了。直到去世前,陈学强都和陈广盛一家住在同一个小区。
这时只有他们的妹妹,也就是报案人陈红的母亲不同意,但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在两个哥哥的要求下,这个妹妹也毫无办法,不过她却把急诊的病例手抄一份保存下来。
陈学强生的第二个孩子依旧是女儿,讨厌女儿的他便将陈广开当做儿子一般,连那个房子中他哥哥家人的户口都没转走,以至于在他死后,陈广开动了卖房子的心思。
陈广开被依法刑拘,而陈广盛则被释放,我问陈广盛他是什么感觉,陈广盛告诉我他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呆滞,常年林区的生活让他已经不习惯与人交流了。
他为了弟弟逃亡了二十年,结果却是一场无用功,弟弟依旧被抓,我觉得他这二十年所遭受的罪毫无价值。但陈广盛并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让弟弟安心生活地二十年,对他来说值了。
只是可怜那个家族的女孩,正义迟到了整整二十年。
 *文中插图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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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文:仔细听,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哲理! “你死定了,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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