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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有艾滋病这事,千万别告诉我女朋友”

05 07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艾滋病 医生 智商归零 抢救室


消化道出血在急诊是常见病。有多常见呢?我在急诊实习日子,遇到的消化道出血病人手拉着手能把抢救间围一圈。

消化道出血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一种症状,造成消化道出血的病因很多,消化道溃疡、乙肝肝硬化导致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等等,都是消化道出血的常见原因,此外算上胃癌、凝血障碍、登革热这些可能性,消化道出血的诊治出本书绰绰有余。
不过原因虽然多,但大多数情况都是上了年纪才容易得的病,至于年轻人,则多数是因为过分放飞自我,比如某次辣吃狠了,酒喝大了,导致肠胃瞬间崩盘。
我曾遇到过一位特殊的消化道出血的病人,就是这样的典型。
那天我和张悦值班,这位患者刚进门就现场吐给我们看了,吐出来的东西里血倒是不多,但胃内容物着实不少,想来确实是一顿胡吃海喝。
我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扑面而来的味道顶了一下,那种混着酒味的呕吐物味道熏得我差点英年早逝,张悦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干呕。
吐完之后,病人面无血色地窝在床上,声音有些发颤:“就喝了点儿酒,回来就难受了......”
到底是老大见过世面,无视这醉人的气味,面不改色地接他的话:“这叫喝了点儿啊,你这没断片还真是海量。”
论阴阳怪气,老大可是职业选手,连向来呆兮兮的程瑗也听得出这不是什么夸奖的话,可床上那位仁兄居然连连摆手:“哎,过奖,过奖......”
众人绝倒,我哭笑不得:“妈耶,人都喝傻了,可快整进去吧。”
前台里一直埋头干活的大黄也赶紧附和:“是了,快推进去,放9床。”
人群呼啦啦一动,把床拥了进去,我调动全身功力抵御这股味道,正想跟张悦吐槽两句,无意中瞥见患者的脸,愣了一下,拿肘弯怼怼张悦,道:“他好帅哦。”
我俩晚饭本来就吃撑了,此刻这味道让我直反胃,简直是雪上加霜。我尚且如此,张悦恐怕早已经内伤,气哼哼地说:“就冲这股味儿,他就是帅过徐正溪,貌比朱一龙我都......诶好帅哦。”
所以说,女人都是骗子。
说实话,这会客观条件实在不怎么样,环境堪忧,患者还一脸急性病面容,但奈何人家底子实在不错,看得出面部轮廓很好,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由于疼痛的缘故嘴抿得很紧,但整体上并不显得扭曲,总之是张老天爷很偏心的脸了。
张悦对颜值抵抗力低到叹为观止,甚至忍着气味凑近了打量:“是好帅哦!你看他的眉骨,哇我超喜欢这种的!”
多亏周围嘈杂,患者又醉得晕晕乎乎的,没人听见她这话。我听着好笑,便打趣她:“帅吗?喜欢吗?和顾问比哪个好看啊?”
张悦回过神,嘁了一声:“那不一样!这种都是用来养眼的!”
嗯,不愧是张悦。
犊子扯的差不多了,我切换到工作模式,紧紧口罩,试图跟高颜值醉汉交流:“这位兄弟,叫啥?”
这兄弟果真海量,发音清楚得很:“高龙。”
“贵庚了?”
“26。”
“怎么来的?”
“就......哥几个吃火锅,喝了点儿酒,当时没怎么,回来以后就痛......痛,这里痛。”他左手捂着上腹,右手指着说,“后来吐了好几回,就,就像刚才那样......”
提起那个壮观的场面,我内心再次惊涛骇浪,赶忙转移话题:“以前有什么病吗?”
他显然还是不舒服,拧着眉头道:“胃溃疡。”
“还有吗?慢性病传染病之类的?”
高龙睁眼看了我一眼,略停顿了一下,道:“没有......呕!”
醉酒病人最怕呕吐物呛进肺里,轻则肺脓肿重则窒息,我一听这声音立马警觉,赶快给他翻身,张悦抽了袋子伸过去接,我赶紧把袋子抢过来:“你没手套,万一溅到......”
话音没落,高龙就已经吐了出来,我撑着袋口的手立刻遭了秧,尽管隔着手套,温热的流体感黏在手上依然很恶心。我只好努力催眠自己,顺带观察了一波呕吐物形状。食物残渣加咖啡色液体,出血量确实不多。
血液在胃酸作用下会呈现咖啡色,故在出血量较少且在胃内停留足够的时间的情况下,上消化道出血的呕吐物往往呈咖啡色。
待他吐完,张悦赶紧接过袋子扔掉,嘱咐我快去洗手。我点点头,摘了手套扔掉。检查了一下,发现除了一次性手套以外,呕吐物并没有沾到其他地方,便进休息室匆匆洗了把手,换了副新手套再次出门去了。
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张悦已经把其他信息问得差不多,于是下面又到了我们最操心的签字环节——“外头有家属吗?”
他的酒好像忽然醒了一点,迷蒙的眼睁开,眉目显得更加深邃:“没有。”
悦挥挥手里的板板:“那给靠谱的家属打个电话吧,起码来个人给你签字。”
“我能自己签吗?”
我摇头:“不成,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是抢救间,按道理都要签授权委托书让别人帮忙签字的。”
“那好,我打个电话试试......”
我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心想也不算太晚,叫人应该也不会太困难。
高龙掏出手机翻了翻,点了一个电话拨出去。提示音嘟嘟响了半天,打了半天也没人接,他似乎有点局促,按掉了电话又到通讯录里翻了翻,重新播了一个出去。
这回的电话倒是有人接了,不过语气实在不怎么样:“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姐,我......”
“谁是你姐!”我惊诧于电话那头的大嗓门,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高龙醉意朦胧的脸更红了些,呼吸也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着,低声开口:“我吐血了,在xx医院急诊,你来帮我签个字,就签个字......”
“不管!”两个尖利的字眼从听筒里传出来,两步之外都听得见,让我不禁担心病人的鼓膜。高龙却并没被震到,还在试图开口:“姐,你听我说,姐......”
电话似乎又断了。他举着手机,眼神愣愣地看着看着我们,我扭头避开他的眼睛,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半晌听他似乎又打了个电话:“喂,宝贝儿......”
这一声宝贝儿叫的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过当事人毫无知觉,带着点醉腔仍然轻声细语:“你在家吗?我生了点病,现在在xx医院急诊......哎你别哭!”
高龙在电话里安抚着,但这回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半点都没听到,不过看这反应,这宝贝儿哭完了应该会来签字的,便放了心,帮教员撸起他的袖子,准备扎血气。

“医生,我有艾滋病这事,千万别告诉我女朋友”

准备采集血液
谁知酒精刚在肘窝里喷了以下,正在打电话的高龙就立刻警觉起来。他把手机一收,以一种醉态下不易有的警觉语气问“干什么?
我莫名其妙:“采血啊,咋了?”
高龙醉醺醺的脸上绷得很紧,表情好似被人翻了钱包:“采血干什么?”
我更加无语:“血常规啊,血气检查全都得用血啊,你放心,我们就采一点儿,比你胃里出的少多了……”
“不行!”他忽然有些激动,把胳膊抽了回去,“我不采血,你们就给我治胃出血就行了!”
张悦一脸黑人问号:“不采血的话,别的不说,血色素都不知道多少怎么给你治?况且血型都不知道咋输血?”
张悦努力端出医生的范儿,一副“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采你血”的权威架势。她正要和患者继续理论,抽血的教员忽然扯了我一把,低声道:“去叫你们老大。”
我正要开口问为什么,教员已经拽着张悦也后退一步,见我没动,又给我使了个眼色,她说:“安全第一。”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还没理解,却本能地紧张起来,赶紧去了前台。老大正好在前台指导大黄做些什么,见了我便有些奇怪地问:“咋了?9床都弄妥了?”
“别的都妥了,就是患者怎么也不肯抽血。”
老大本来拄着椅子在大黄身后看电脑,闻言忽然抬头:“都谁在?就你和张悦?”
“我,张悦,还有梁教员,梁教员让我过来找你......”
“都戴手套没有?”
“我和梁教员戴了,张悦好像没有......”
老大起身,直接从前台里大步跨出来,气道:“为什么不戴?沾到什么没有?”
“没有,就我沾到点儿呕吐物,但我戴了手套的,脱的时候也按流程操作的,一点也没碰到外面。”
便是我再没经验,老大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能猜出他在担心什么了,于是边走边小心地问道:“老大,你怀疑,他有传染病?”
“就说让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当心点儿!幸亏没碰到什么,你还知道戴个手套,万一真有点儿啥......有你们后怕的!”
本来还没觉得怎样,现在想想高龙给家属打电话的时候,那位“姐姐”的反应更让我紧张起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说话间我和老大已经到了9床的位置,只见高龙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张悦和梁教员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张悦手上已经戴了手套,想必是梁教员也已经警示过她。
我快步走到张悦身边,她见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仔细检查我白大褂的袖口:“刚弄到身上没有?除了手套上还弄哪儿了?有没有皮损......”
我有点感动,低声说:“手套早换了,就那么一点儿,我没揉眼睛没啃手,手上也没破皮,再说老大也只是猜的嘛,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呢。”
老大从旁边盒子里抽了副手套戴上,见我们俩还在旁边站着,眉毛立刻竖起来:“还站这儿干啥?干活去!”
张悦估计是吓得智商归零了,傻兮兮道:“我们今晚就这一个病人呀!我们没别的......”话还没完,就见老大眉毛拎得更高了,我连忙拽她一下,拖着她一溜烟跑回办公室。
抢救间所有带组老师里,老大脾气最大头发最少,但只要一出事,他第一反应,总是先罩着学生。
不知道老大究竟跟病人是怎么谈的,总之折腾了一会儿,梁教员终于捧着血样,如临大敌地亲自往检验科去了。
未知是最可怕的。老大没能直接从高龙嘴里问出他拒绝采血的原因,但用梁教员的话来说——“明明没什么家属在场,他要只是个乙肝,至于见了大夫还遮遮掩掩?”
我和张悦听着老大的安全教育,默默把手套口罩都再换了一遍。
抗体检测结果还没到,高龙的“宝贝儿”倒是到了。
姑娘看起来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瘦瘦小小的,眉目不算非常出挑,颜值上不如张悦能打,只是一双眼格外的大,现下汪着一包泪,就更显得水盈盈的。
妹子一进急诊楼,就一路狂奔着从抢救间门口哭到抢救间后头,得亏走廊人少,我们猜到她是谁,便从谈话窗口把她拦住:“哎,哎,是高龙家属吗?”
“是是是!”姑娘立马奔过来,凉鞋的鞋跟在瓷砖地上磕着,像一只嗒嗒跑来的鹿。
“你是高龙的......”
“对象!他是我对象!”姑娘眨眨眼睛,用力抹了把眼泪:“他怎么样了?怎么会在抢救间?要抢救了吗?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妹子哭得很凶,完全没法交流,这让我有点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劝:“先别哭,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你听我说......”
妹子不为所动:“都进了抢救间了,还能不严重?怎么办啊,他万一没命了怎么办呜呜呜呜......”
“别哭啦!”张悦之前身心都被折腾得不轻,现在已经接近暴走,“没那么严重!就胃出血!不会死人的!”
高龙是进了抢救间没错,不过进抢救间和进行抢救到底不是一回事,高龙的情况是急症但并不是重症,单就上消化道出血来讲,我们处理完了再送去相关科室慢慢治行,跟旁边那一排插着呼吸机的病人比,他这点毛病实在不叫个事儿。
不过张悦一急眼,“不会死人”这种话在家属谈话的时候还是不太合适的,我只好把话再圆回来:“你先别哭,没你想的那么吓人,病人有胃溃疡病史,今天晚上他又大量饮酒,目前初步判断他是胃溃疡导致的上消化道出血。”
姑娘死死咬着下嘴唇不再出声,使劲儿点着头,两手攥在身前一下一下抽噎着,红肿的兔子眼汪满了泪水,整个就像“忍住眼泪”那个表情包一样,这副模样我见了都心软。
我耐着性子对她说:“出血量也不大,我们已经在做处理了,后面就等......等检验结果出来以后再做打算,你赶快先把字签了。”
姑娘把单子接过去,开始一张一张的签。我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和细瘦泛白的指节,想着高龙打过的那两个态度截然不同的家属电话,心里也有点拿不准——如果高龙真的有什么敏感疾病,他女朋友知不知情?
没等我想完,张悦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病人得过什么别的病吗?”
女孩想了想,道:“应该没有吧,我认识他以来,除了胃病以外,他身体哪方面都挺好的。”
张悦又淡淡地问道:“遗传病、传染病什么的也没有是吗?”
她语气掌控得很好,传染病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打个转儿,听起来漫不经心,尤其在问病史的过程中,一点都不显得刻意。
女孩继续摇头:“应该没有吧,除了胃溃疡,我从来没见他身体出过什么毛病。”
我和张悦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去。
 
前台里,老大一手举着血检结果,一手拧着张悦的耳朵,狠狠训斥:“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艾滋梅毒全是阳性,你但凡手上有个破口,保不齐一辈子都交代在这了!”
张悦哀哀求饶,老大气势汹汹:“下次还敢不敢裸奔?敢不敢?!”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张悦赶紧保证,“以后肯定次次小心!”
送病人刚回来的程瑗一进门就看见张悦被拎着耳朵教训,不免一头雾水,我跟她解释完,她没马上说话,过一会才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我们这行只能一辈子小心,多亏这次走运,就算先前不知道,大家也都没职业暴露。”
话是这么说,但谁能一辈子都不出岔子呢?职业暴露这种事别说年资老的医生了,就是我,也在手术台上被钳子夹破过皮、被针尖刺到过手。
我和张悦都有外科梦,这种事对我们来说是头一次,但对于一个外科医生而言,这种事一生中会遇到无数次。急诊就更不用说了,这只是个消化道出血的艾滋病病人,万一遇上车祸这种开放性大出血的传染病患者,我们也没办法先等化验结果再救人。
“行了,去跟病人谈吧。”老大松开张悦的耳朵,指着里头道:“也别太矫枉过正,做好必要防护就行,普通接触别那么战战兢兢的,顾着点病人的感受。”
我们俩一阵狂点头,捧着本子进去谈话了。
说是告知,但就高龙之前的表现,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情况的,所以我们倒没多大心理负担,一上来就直接问道:“你梅毒和HIV抗体检测都是阳性,你之前就知道吧?”
高龙此刻酒已经又醒了些,神志算是清醒,听了我们的话却并不出声,眼睛看向一边,算是默认。
“这些东西归感染科管,等你消化道出血的问题解决之后,记得再去感染科看看。”
他的眼神转过来,看了我们俩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高龙酒醒了之后,话就不像醉的时候那么多了,我们又嘱咐了些事情,他要么点头要么干脆不表态。
张悦收拾了夹子里的材料,看到一张高龙女朋友签过字的同意书,忽然问:“你对象知道吗?”
高龙的神情骤然一紧,警觉地看向张悦,嘴唇抿了抿,还是如实道:“不知道。”
果不其然。我心底对这个人的评价瞬间跌了一个档次,但还是尽量保持职业性语气劝道:“出于生命安全考虑,伴侣也是需要检测的,万一她被传染了,也能尽早治疗。”
“不行!”他的音量高了些,努力从床上坐起来,手死死抓着床栏道:“不能告诉她!求你们了,别告诉她!”
张悦之前就有气,现在更加忿忿:“不告诉她?你把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
高龙眼眶开始发红,嘴唇颤抖着,语气是满满的哀求:“求求你们了,我刚给我爸和我姐打电话的时候你们也听见了,我有病以后他们早就不认我了,我只有我对象了,你们告诉她,就是把我整个毁了啊!”
我内心简直一万只草泥马奔过,这个逻辑比他吐在我手上的时候还让我恶心。
我用仅存的理智和他正常对话:“抱歉,我们得对每个人的生命健康负责任,告诉她确实对你不利,但不告诉她就真的是把她毁了,这件事确实有必要告诉她。”
“你敢!”高龙握住床栏的手青筋暴起,眉梢都在微微抽搐,眼神死死盯住我们:“别给我扯什么大道理,你们是搞医的,我早查过法律条文了,只要我不同意,你们无权泄露我的病情,就算是艾滋病,你们也只能上报给疾控中心而已,跟不跟家属说,我自己说了算!”
我和张悦都愣了一下。这个时期我们考研复习还没到人文相关的内容,学校也还没开卫生法,说到这方面的法律条文我们还真没仔细研究过,难道规矩真的是这样的?
见我们两个心里没底,高龙有种得逞的快意:“好好去看看你们的条例吧,只要我不同意,你们谁敢把我的病情泄露给家属,我就去告你们。法律不会站在你们那边,只要你们不乱说话,我出院再给你们送面锦旗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显然张悦应该也没见过,我拽着眼看就要撸起袖子吵架的张悦,头也不回地奔着前台去找老大了。
找老大的目的自然不是告状,是求解。可惜另一头有病人抢救,老大正忙得脚不沾地,强烈的求生欲把我们拉了回来。
张悦气得磨牙,一边在医考的APP上翻一边不死心地问:“怎么可能真的这样,危害别人生命健康权,法律还保护?别是那个混蛋胡说诓我们的吧?”
好歹已经考过研的程瑗多少比我们俩明白些,见状便解释道:“他说的没错。”
程瑗继续说:“这属于一方的隐私权和另一方的知情权发生冲突,在这种情况下,我国卫生法是明文规定优先保护患者隐私权的,就算是HIV这种程度的病,如果患者不同意告诉家属,我们私自跟家属交底,以后患者追究起来,我们确实要担责任。”
我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啊?连性伴侣都不能告诉吗?”
程瑗撇撇嘴:“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总之现在遇到HIV,只许立刻上报疾控中心,没有患者本人允许,我们不能告诉第三人。”
张悦咬牙切齿:“之前我还觉着长这么好一小伙子可惜了,刚才看他那副嘴脸,分明是个地痞无赖!小人!”
程瑗摸摸张悦满头炸起来的毛,安慰道:“骂也没用了,那混蛋咬死了不让说,咱们也没法子,只盼着那姑娘能早点儿发现吧。”
我忽然有了点想法。“那不能明说,暗示的行不行?”
张悦愣了一下:“暗示?横竖都是让人知道,你直接说和暗示有什么区别?”
“那不一样,是妹子自己猜出来的,我们又没说什么,只要叫他拿不住我们的把柄,他还能空口无凭地去告?”
程瑗到底是师姐,这种时候最是谨慎,道:“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在咱们这里就诊她才知道的,究竟会怎么样不好说,我们不要自作主张,等老大闲下来,先问了老大再说。”
这话在理。老大是这个夜班唯一在场的二线,不管最后出了什么岔子,锅都不免会落到老大头上,我们要是脑子一热惹了祸,第一个被坑惨的就是老大。
虽然不能现在就告知她,但病情介绍还是要给她签的,我打好了单子去外面找高龙的女朋友,就见她正端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没错,她还在哭。
见我过来,她马上止了哭声,起身朝我迎过来。夜里比白天冷不少,她穿得单薄了些,一边走动,一边使劲搓着露在外面的胳膊。
“医生,高龙他怎么样了?”
“情况已经稳定了,消化科会诊也来过了,他们那边床位紧张暂时不能转过去,现在正在调度,我们会尽快安排的。”
“好的,好的,谢谢您,谢谢你们......”眼看妹子又要开始嘤嘤嘤,我连忙拿出病情介绍塞进她手里:“签字,先签个字......”
她赶快签好字,还给我的时候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夫,我从来了都没看见他,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他一眼?”
说来还真是,这家属是后打电话叫来的,夜班又没有探视时间,说起来从高龙出事,这个唯一的家属,还没能跟病人见上一面。
今晚急诊病人不多,这个问题不是完全不能通融,我可以去找教员们说,不过心里头还是有疙瘩,去找教员之前先找出一副口罩和手套给她——抢救间不是感染科,和ICU也有所不同,所以虽然病患都重,但平常的家属探视,是没这么讲究的。
虽然人家是男女朋友关系,啥亲密接触可能都有,我还是决定给她准备些防护用具,起码心里舒服些。
全副“武装”的姑娘到了高龙的床头。
高龙的酒总算彻底醒了,周围那种醉人的味道也散得差不多,所以两人的见面还是很理想的,姑娘泪水涟涟地扑过去,高龙接住她,见她戴着手套和口罩,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和张悦各自转头,全当没看见。高龙也不再管我们,只像之前在电话里一样温声细语地哄着女友:“我没事儿,小病,很快就好了。
“哪小了!哪是小病!都吐血了!”姑娘哭得更凶了,手不断在他肚子上轻轻揉着:“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特别疼?”
“不疼,这算什么,别哭了啊,等会你赶紧回去睡觉,过几天我回家给你烤鸡翅吃。”
姑娘抬起胳膊蹭了蹭眼角的泪水,坚决摇头:“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守着你!”
“那你也得多穿点儿啊,你看看你这胳膊都冻得冰凉,晚上风大,怎么出来的时候不多穿点儿?”他的语气带着责怪和心疼,从床上伸出手,打开身后的柜橱,取出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轻轻抖开给姑娘披在身上:“穿好了,可别冻坏了,回头你再肚子痛,我就不许你吃冰淇淋了,一盒都不给。”
小姑娘赶快把衣服穿好,推着清洁车的护工大妈见了笑道:“小姑娘,瞧你这对象多疼你嘞,你可找了个好男人呦!”
小姑娘似有一点羞恼,头使劲地低下去,倒是高龙很开心,一把揽住姑娘的肩膀:“可不是,我不疼我宝贝儿疼谁啊。”

“医生,我有艾滋病这事,千万别告诉我女朋友”

伤心的女孩
高龙长得甚好,这会儿说起土味情话来,还真有点霸总的感觉。妹子虽然长得不算一等一的美,但此刻哭得我见犹怜,放在一起几乎能算上偶像剧标配,搁在平时张悦怕是早就偷拍留念,此刻却整个小宇宙都要爆了。
她在某个不显眼的角度翻了不下五个白眼儿。我听见她在低低嘟囔:“骗子!骗子!男人都是骗子!”
我连忙拽拽袖子示意她小声些。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和张悦一左一右把一步三回头的妹子带出去,妹子临到门口了,还不忘回头叮嘱:“龙哥我哪儿都不去,我一直在外头陪着你!”
我几乎忍不住想把事情脱口而出,想想程瑗的叮嘱,只能死死咬着牙,只能等下去问了老大,才好做个决断出来。
足足过了小半夜,老大才从那边的抢救里脱出身来。
见我、张悦和程瑗三个人坐成一排在前台等他,老大似乎并不意外,他把我们三个都看了一遍,然后说:“告没告诉过你们,做这行的少管闲事?”
“告诉过。”头低了一点。
“教没教过你们,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教过。”头更低了点。
“那怎么还想管?”
“实在看不下去!”张悦磨牙霍霍,爪子在桌面上磨的咯吱响,“太可恶了!骗人感情!害人性命!误人终生!”
这词用得太全面了,我只剩点头的份儿,和张悦一起看着老大的表情。老大翻了翻高龙的病历单子:“那你们什么打算?”
张悦清清嗓子,开始陈述我们商量过的对策:“我们想暗示她,比如让她也去检查身体啊,婚前一定要婚检报告啊,实在不行我和镜子就去演场戏......”
我点头赞同,并翻出了刚从办公室扒出的参考书,翻到医学人文精神的部分,给老大看了一道题:“‘适当泄密可以得到伦理学辩护’,虽然法律条文还是不站在我们这边,但我们这也算是,如果再暗示得不那么明显,他没有证据,也不好告我们吧?

“医生,我有艾滋病这事,千万别告诉我女朋友”

提供案例的参考书
老大板着脸看了看那道模拟题,半晌还是笑了,把书往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到底还是好学生。”
我搂着书,正琢磨着这句话到底是夸我还是埋汰我,老大就从系统里调出个表格开始填,边打字边道:“消化科那边来信儿了,床位已经空出来了,现在3点多,等会一早就可以送人过去,我们现在要开始准备出科材料了。”
我瞄了一眼屏幕,是出科意见的表格,只见老大噼里啪啦打了一堆诊疗建议之后,在最底下加了句话:建议到感染科就诊。
打印机滋滋滋地响了一阵,老大把打出来的一堆材料递给我,出科意见放在了第一张。他用食指在那句话上点了点,对我道:“明白意思了没?去找家属签字。”
我捧着单子,眼神在那句话上转了转,迟疑道:“这样是就没问题了吗?”
“不见得,但出科意见上写就诊意见,原则上不算违规,你们说话小心点儿,把胸牌摘了,口罩也戴上。”
高龙的女朋友果然一夜没走,我们叫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打盹,一听见声音就急匆匆地奔到窗口来。
“好消息,消化科那边已经有床位了,过会儿就能把病人挪过去,出科材料我们已经准备了,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在这里签个字。”
姑娘连声应着,似是又要喜极而泣,我怕她哭起来太忘我,连忙把最重要的那张单子当先递过去:“一定要认真看看啊,要放心上。”
似乎被这句有点没头脑的话说愣了,姑娘止住了哭,眼神有些疑惑,落在那张纸上。我学着老大的样子在那行字上点了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仔细了。”
姑娘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半晌,而后又有些焦急地开口:“怎么回事?不是只有胃出血吗?这次是哪里又不好了?严重吗,他会不会有事?”
面对这样的第一反应,我又觉得可怜,又替她觉得不值得,只得再把话说明白些:“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先是错愕地看着我,张嘴似想问什么,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又读了一遍那句话,嘴里喃喃道:“感染科......”
感染科是近些年的叫法,从前的称呼更直白些,叫做传染病科。
我关于她的全部印象中,她几乎都是在哭,只有此时她没流泪,睁大了桃一样红肿的眼睛,盯着我问:“他有传染病?什么传染病?”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的话我一句也不敢说,只道:“不知道,我没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伴随着吸气的动作颤了一下,整个下嘴唇都在发抖,她又看了看那行字,手攥成拳捏得骨节发白,眼里又晕出点泪来。

“他真该死!他凭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接吻会传染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我听不懂,我啥都没说过。”
她手扶着额头,像是在仔细回想,然后又掏出手机搜索,过了好一阵儿才舒了口气:“幸好……”
幸好?听到这两个字,我也感觉一阵放松。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发出哭声,过了一会,又看着我们说:“我明白,不是你说的,和你们没关系。”
她再度低下头,把要签字的东西都签了一遍,捋齐了递进来,转身离开之前,她红着眼看着我和张悦,低声说道:“谢谢你们。”
看着她向感染科跑去,我心里想,虽然是个小哭包,但她着实是个见事明白的人。
我本以为姑娘知道真相之后会暴怒冲进去拎着男友的衣领质问,还提前做好了怎么拦住她的武力准备;等她知道真相之后直接转身离开,我又以为她会直接消失从此音信全无。
不过哪样都没发生。她去了大概半小时,回来后反而不再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空地看着抢救间的门,凌晨的空气更冷,但她身上披着的那件衣服,却早就不见了。
后半夜又来了新病人,我们再无暇和她搭话,她这一坐,就坐到了高龙出科的时间。我和张悦用平车推着高龙从抢救间的大门里出来,他半仰着身子,眼神焦急地在四周搜索,直到看见姑娘就站在不远处的拐角,才终于放了心似的,笑着朝着她的方向挥手。
“我在这儿呢。
姑娘迈出去的步伐微微一顿,还是快步跟了上去。我停下来等她,视线交汇的一刻,她朝我微微点头。
她没有戴着我之前给她的口罩和手套,却也不再上前跟高龙接触,只站在我和张悦旁边,默默帮忙推着床。
高龙很快就被送到了单独的病房。我和张悦交接了他的材料,又对负责的医生慎重地嘱咐了HIV和梅毒阳性的问题,推着空床回去时,在电梯口和高龙的女友擦肩而过。
姑娘抱着胳膊在清晨的寒意里抖着,路过她近旁时,她再次朝我们点头:“谢谢你们,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她朝病房里走去。我和张悦一路推着床回去,张悦边走边纳闷儿:“她怎么还不走?这对象留着过年啊?”
我一努嘴,“那位的家里人都不认他了,她再走可没人给他签字了。”
张悦一脸复杂:“那她心眼儿可忒好了。不过也幸亏她没马上翻脸,不然那病人马上就得知道是我们说过什么。对了,她刚才说不给我们添麻烦是啥意思?”
我忽然一愣,想了想,道:“你说的对,她真是个心眼儿忒好的人。”

*文中手绘插画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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