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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患者死在床上,唯一的目击者是个木偶

14 07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清明 自杀 木偶 乞丐 抑郁 医生 警官 主任

早上,跟着主任查最后一个重症病房,进门,入眼的先是床上的一只木偶,短发,红衣,大眼,做工精致,有半身高。
木偶靠墙坐在那,面朝门口,像在替她的主人迎接我们。
主任朝着木偶笑笑:“早上好。”
木偶自然没有回应他,我也朝着木偶道了声好。
床上的人缓缓起身,把那半人高的木偶抱在怀里,木偶的颜色鲜艳,和他病服的苍白形成对比。木偶情态饱满,而他毫无情绪,我会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把自己身上的颜色和生命力,全都让渡给木偶了。
主任照例询问,他照例沉默,只有木偶笑得开怀。
这名患者叫吴向秋,重度抑郁,职业是名木偶师。他不隶属于任何木偶戏班底,进医院前一直在街头行艺。他的病症程度还够不上住重症病房,但因为他无法与他的木偶分离,而他那木偶的形态、体积和颜色都过于惹眼,如果和其他患者同住,会引起他们的激惹情绪,所以安排了一个隔离间给他。
安全起见,患者一般都不能拥有私人物品,本来主治医生想强行分离吴向秋的木偶,但一直没反应的吴向秋忽然疯了似地抢回来,目光极其凝重可怕。他父母也吓了一跳,商量过后,主任认为木偶是他重要的心理依恋物,强行剥离不利于他的抑郁恢复,同意开一个单间给他。
父母显然有些失望,他们很厌恶儿子怀里那只木偶,但也没说什么,直接预付了一整年的单人间房费。
他住进来快满一个月了,几乎每天都是如此,查房时鲜有反应,就兀自抱着木偶。
主任问完便离开了,我留了下来,这是主任同意的,我每天可以陪他一小时。我从口袋里拿出十多根细线,递给他,他一言不发地绕去了木偶身上。
我第一次拿这些细线给他时,还挺尴尬的。他没有收,只是看着我,我解释道:“大概拿了几根,不知道你能不能用来操作木偶。”
他的木偶在被允许带入病房前,安全检查不过关,木偶身体里有制作用的钉子、铁片和螺丝等,严重违规了,主任再三评估后,认为以吴向秋对木偶的感情特殊,不会拆毁木偶去碰这些东西,才允许她进屋。但最后还是强行拆掉了木偶手上两根细长的操作铁扦,于是这木偶只成了摆设,他无法拿她表演了。
我跟主任申请,能否在我看着的情况下,给他一些细线玩一阵,离开时我再取走,这可能对他的抑郁有帮助。等后来申请被批准了,我这才拿给他。
吴向秋沉默许久,对我说了第一句话:“我的是杖头木偶,不是提线木偶,不用线。”
我有点尴尬,悻悻地收回细线:“……不好意思,我不太懂。”
沉默延续了一阵,他忽然朝我伸手,我一愣,把细线给他,他没让我的好意落空。他慢条斯理地缕着线,系在木偶的手上。
他一边系一边说:“就算是提线木偶,线也是制作时就穿好的,位置和比例都有门道,是跟机关对应的,打孔穿针,也没工具,直接这样系是不行的。你这种线也不行,线的数量不够,要16根以上,我的木偶大小,起码要25根。”
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我惭笑道:“数量我下回知道了,不过工具什么的,都申请不到,操作架我也申请过,行不通……提线木偶你也会啊。”
吴向秋挑了一些线,潦草地系在木偶身上,我这才发现,他的木偶是没有脚的,杖头木偶都没有脚。
后来我才知道,提线木偶,是木偶在地上,被很多线束缚和吊着,人在高位操纵,而杖头木偶,是木偶在空中,由铁扦支撑着,人在下位托举,不需要线去束缚。
没有操作架,吴向秋将线的另一端系到了手指上:“会,以前玩过。”
他站起身,动作有点慢,这是抑郁病人的典型状态。摆好姿势,他用那临时绑的十几根线,小小地演了一下。
一进入表演状态,吴向秋的滞缓就消失了。他提着木偶跳了一段,击掌,伸手,舞摆,喝酒,哪怕线绑得潦草,还是能看出利落灵活,果然是手艺人。
我鼓了掌,他停了下来,似是挺久没表演了,有些许恍惚:“我这杖头木偶比较大,不适合做提线,会显得笨拙。”
我说:“是吗?我没看出来。不过刚刚那套花腔,好像跟你的木偶形象不大称?”
一般木偶戏的穿着都比较传统国风化,吴向秋的木偶,很明显是个现代人。

精神病患者死在床上,唯一的目击者是个木偶

传统的木偶服饰
吴向秋喘息着:“嗯,刚刚耍的,是偏戏曲向的,是传统的木偶戏走式,我不怎么玩这个。”
我问他:“那你玩什么?”
吴向秋沉默片刻,将木偶身上的线解了,只留下四根。这四根线系的位置本来是两根铁扦。我明白,他打算暂时用线代替铁扦,表演杖头木偶。
他将木偶从地上举起来,高过他,左手操纵着木偶底下看不见的木杖,让她的头灵活地动,右手则抖着那四根代替了铁扦的线,操纵她的手。
木偶一袭红裙,黑短发厚重内敛,被他举在高空,头部奇异地四方摆动,带动身子,像蛇一样匍匐游行,行动规律奇诡。
他唱起了边缘歌曲的腔,木偶在他的调子里恣意又诡异地舞动,忽然停住,木偶的动作变得极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颤栗挣扎着,双手想去脖颈处解放自己。但用线操作达不到铁扦的灵活,于是只能吊着手一下下甩起来拍打,时快时慢,嘴上的机关时笑时哭。
我看呆了,他高举着木偶,走遍了隔离室的每个角落,我都靠墙贴着了。
他停下,喘息着,双目失神,我有点被冲击到:“这是……”
“爱丽丝的噩梦。”
我:“你取的名字?”
吴向秋:“嗯。”
这只木偶是吴向秋自己做的,舞也是自己编的,讲一个梦境,故事走向不按逻辑,行为轨迹也大开大合,和传统木偶戏的工艺和走式都大为不同。他用后现代的理念做木偶戏,比较小众,难怪没有木偶戏班底要他。
目前的木偶戏班底,大都继承了传统的国风艺术,他们觉得他有碍风俗,有一位和他同样年轻却已经上过春晚的木偶师对他说过,发展是传承之后的事情,现在木偶师要做的,是把这门手艺先拿下来,而不是走些哗众取宠的歪路子。
我们并没有聊多少,但他的心境,已经透过这场表演传达给我了。
之后,我经常会拿着细线来找他,看他玩一小时,然后把线还给我,又抱着木偶坐回床上,一言不发。
今天也一样,主任走后,我把线给他,他却没有接。
他不想做提线,直接将木偶举起,只用她身下的木杖来表演杖头木偶,于是只见她的头部和身体在动,双手既没有铁扦支撑,也没有细线吊着,和身体动作脱节了,断臂一般。但我看着,没了线的木偶,却更自由了。
当木偶在地上时,我的注意力放在吴向秋身上,看他是如何摆弄密密麻麻的线来操纵,而当木偶脱离了线被举起后,我的注意被木偶吸引,忘了关注吴向秋,而仅是看着木偶本身。
下午,照例周五开组内督导,聊近期的案例。我心不在焉,没认真听,被主任发现,点了名。
我愣在那,不知道讲哪了。小栗子连忙提醒我:“在说吴向秋的案例,刘医生提出了恋物癖,主任问你怎么想。”
我提起精神,组织了一下思路:“恋物癖……我不觉得他是恋物癖。”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他目前对木偶的情结过重了,过分无法分离,包括他对木偶的设计,颜色形态方面,是有性投射的。”
我继续说:“但他没有明显的指向木偶的性吸引,也没有反复强烈的对木偶的性幻想或性行为。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最多只是抱着木偶,没做过别的,这不太符合恋物癖患者对于可得到的性唤起物体,急迫的纾解状态。”
刘医生:“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性幻想?”
我一顿,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有?”
小栗子翻了白眼,韩依依轻笑一声,玩起了手机。
刘医生说:“我接诊他的时候,他父母无意透漏过,他有幻想的倾向,他把木偶幻想成了一个女人,当她真实存在,还说要介绍给他们认识,这也是他们坚持把他送来的原因。”
我皱眉:“因为他把木偶想成一个女人,他们就要把他在医院关一年?诊断都没下就急着付钱。”
刘医生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偏题了。”
我:“我是说,他父母的话不一定可信,他们对吴向秋怀有嫌恶,会夸大他的病症。”
刘医生:“你凭什么觉得他们生活在一起三十年,比你对他只做了不到一个月的观察更有可信度?”
我:“凭我是医生……实习医生。”
刘医生声音依然沉稳:“当你离他过近的时候,你已经不再是医生了。”
我耸肩,投降,不说了。
主任出来救场:“让你说意见,没让你们吵架,当茶话会呢,所以你的想法呢?”
我撑起精神:“重度抑郁的诊断不变,吴向秋对木偶戏有理想,但他的理想无法为他挣来生活,他的风格不被主流木偶戏接受,家里也不支持。他有个哥哥,公务员,前途光明,显然是父母的宠儿,他是个被驱逐的二儿子,加上他是粘液质的性格,本就敏感多心,很难不抑郁。”
“至于对木偶过分的情感,我还是偏向心理依恋物,是象征性上脱离母体的一根脐带。他通过木偶才能跟世界产生联结,想象中的朋友,是男人还是女人,重点应该不在性上,而在于联结感……也可能木偶仅仅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吧,亲情不可求,理想不可追,生活不可过,他自己也是被世界玩弄的一只木偶,他不过是在木偶身上投射他自己。”
所有人都没说话,我回过神,有些尴尬地道歉。
散会后,主任找我谈话。
离开会议室,小栗子在门口等我:“主任骂你了?”
我摇头:“就是说了几句,让我别过分沉浸,影响专业度,提醒我是个医生,不是他朋友。”
小栗子松了口气:“这不是你老毛病么,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听,怎么脸色还这么难看?”
我眉心紧皱:“问题是,我没有沉浸。”
小栗子瞪大眼睛:“啊?”
“我根本不知道我开会时说了什么……我是随口扯的。”
小栗子惊讶了:“这也算个进步?你终于开始敷衍患者了……不过你最近怎么回事啊,总是走神?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我沉默了许久:“小栗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赖以生存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会怎么办?”
小栗子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儿?”
我摇头:“算了,没什么。”
我们往病区走去,小栗子问:“那刘医生又是怎么回事?他最近为什么老找你茬?”
我笑:“你怎么不说是我找他茬?”
小栗子:“反正你俩一撞上就跟机关枪似的。”
我叹气:“他知道我找齐素做督导了。”
小栗子不明白:“这又怎么了?那个齐素确实厉害啊,刘医生这个都管?说你不合规矩?”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是为我好。”
说出这句,我的心又沉到了底。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齐素,我立刻躲起来,把小栗子也拽进了病房。
小栗子不明所以:“你不是跟齐素很好吗,躲他做什么?”
我没回答。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齐素,而只要我有一分犹豫,他一定看得出来,在齐素面前,我是透明的。
小栗子:“你自己躲就算了,为什么还拽我?”
我:“你一旦被他看到,你的任何一个眼神情态,他就知道是我躲起来了。”
小栗子沉默了一会儿,犹疑道:“你这意思,是在说齐素太聪明,还是我太蠢?”
我和蔼道:“你觉得呢?”
周一早上,查房,主任走后,我照旧把线递给吴向秋。他没接,我收回,等着他直接表演杖头木偶,但一反常态的是,他没有动。
吴向秋抱着木偶,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地,忽然道:“穆医生,玩个游戏吧。”
我刚又溜号了,回过神,愣了。他,一个重度抑郁,要跟我玩游戏?
吴向秋说:“你问我五个问题吧。”
我向他确认:“只用五个问题来了解你的游戏?”
这一个月来,主任问出去的所有问题,他都没回答,我也只有在木偶戏上能和他说一两句。虽然不知道他突然转变的原因,但这是个好兆头。
我笑道:“机会难得啊,不过我的微表情学得不好,你可得多说点。这五个问题,无论我问什么,你都有问必答是么?”
吴向秋点头:“嗯。”
他话音未落我就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你谈过恋爱吗?”
吴向秋顿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上来就问这个:“……谈过。”
我等着下文,却没下文了:“没了?不能再多说点?”
吴向秋:“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说:“这么严格,好吧,那第二个问题,你的木偶叫什么名字?”
吴向秋:“虹。”
我:“有什么意义吗?”
吴向秋提醒我:“这个回答了,你就只剩两个问题了。”
我:“我知道,你说吧。”
吴向秋沉默片刻:“虹是我的女朋友。”
看来他父母说的确有其事,他当真把木偶幻想成了一个女人,或者说是把幻想的女人套在了木偶身上。
我:“第四个问题,你之前玩提线木偶,为什么之后改成杖头木偶了?”
吴向秋:“我不喜欢用线把她束缚住,操纵她,我希望她高于我,她能自己飞翔,我要做的,只是支撑她,做她的腿。”
杖头木偶都是没有腿的,因为腿的位置是杖头,木偶师得握着杖头,操纵木偶的身体和头部,而木偶拖着长褂和裤子,看着像有腿一般。只有少数表演需要才会去装两个假肢,俗称三只脚。
我:“可无论是提线木偶还是杖头木偶,本质都是傀儡戏,是被操纵的,不过是一个看起来体面一点而已。”
吴向秋沉默一会儿:“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吴向秋:“这是第五个问题吗?”
我耸肩:“不是,第五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吴向秋一愣,却依旧没抬头,始终看着地上。
我:“这个问题你无法回答?”
吴向秋不说话。我看了他许久,走过去,蹲下,让他和我对视:“需要我换一个问题吗?”
吴向秋:“不用。”
我:“所以,这最后一个问题落空了……你要我自己猜?”
吴向秋看着我,默认了。
他的目光,让我想起某种动物。它们天真地站在路过的车前,野性展露无遗,毫不恐惧车会撞过来。
离开前,我问他,这个游戏明天接着玩可以吗?他没有回答我。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木偶,看着更鲜艳了,而他,更苍白了。
吴向秋自杀了。
第二天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有瞬间的恍惚,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病房的。满床的血,照理来说应该很刺眼,我却不觉得,连日来,他那只艳红的木偶,已经让我习惯了鲜艳与苍白的结合。
他躺在床上,那只艳红的木偶摔在地上,头断了,红裙与床上的血连成一片,我有种错觉,她是被那血床生出来的。

精神病患者死在床上,唯一的目击者是个木偶

头部被摔断的木偶
警察来了,封锁了现场,是陈警官和小刻,小刻跟我说话,我听不见,耳边有种脱离现实的轰鸣感,别人跟我说话,声音都好遥远。
尸体被运走了,刘医生和小刻交代发现死者的过程,陈警官和主任聊了一会儿,初步判断是自杀。吴向秋把舌头咬断了。
小刻找了几个护士去会议室问话,他把我也拉去了,问完护士,他皱眉问我:“你怎么回事?”
我呆钝道:“是我没发现,他昨天给了我五个问题的机会。”
小刻:“什么意思?”
我浑身无力:“他给了我机会,去发现他准备赴死,但我浪费了。”
他在向我求救,我却在认真玩游戏。不,连认真都没有,我只对他好奇,却不对他的痛苦好奇,甚至是亵玩。一种来自心理学者的猎奇,轻慢而自大。
我最近一味困在自己的情绪里,对他敷衍,心不在焉,是我把他想简单了,以为用几根线就已经亲近他,了解他。我怎么会这么愚蠢?蠢得残忍,又或者只是我潜意识不想为他费心,只想按部就班地“解决”他,好继续专心我自己的问题。
我此刻终于明白,昨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回答不了。他不敢看我,是因为他知道,我要背负他的死亡了,他对我愧疚。
小刻沉默片刻:“你听着,他本来就是重度抑郁,虽然疾病的事情我没你懂,但我问了这么多人,包括主任,谁都没发现他的自杀意向,他的死与你无关。”
我更难过:“所以他只对我开了活口,但我封上了它。”
尸检结果出来,法医判定自杀,死因是窒息,吴向秋咬断了舌头,剩下的舌根缩回喉腔,堵住了气管,窒息死亡。
吴向秋住的是重症病房,有24小时红外监控,监控调出来,他大概是在夜里两三点进行的自杀,他蒙在被窝里,而被窝在抖,应该是咬断舌头时在剧痛。
昨晚值班的护士吓哭了,说她没有全程关注,监控这么多她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当时是看了一眼,以为吴向秋在被窝里拿木偶自慰,就没关注了。
小刻询问护士:“他之前也这么做过?”
护士情绪也不高:“不知道,但大家都说他带着那么一个娃娃,是恋物癖……他这个人本来就很奇怪。”
吴向秋的父母来了医院一次,他们脸上有悲伤,但没有悲痛。我还见到了吴向秋的哥哥吴高阳,他阳光成熟,安慰父母,处理弟弟的后事,向医生道歉和致谢,积极配合警察问话。
跟吴向秋截然不同。
如果说吴向秋是和现实生活脱离的理想乞丐,那么吴高阳就是在阳间奋力生活的五好青年,怪异沉默惹人生厌的二儿子在吴高阳的衬托下,确实死不足惜。
陈警官下了自杀的判断,但他说有几个疑点。
他拿起那只断了头的木偶:“这只木偶里面有钉子、铁丝,螺丝钉、操纵线、铁片等锐器,他想自杀,完全可以使用它们,为什么要选择咬舌?咬断舌头的难度和痛苦,远比这些死法高多了。”
他挪出一张照片,是拍下的死者现场照,吴向秋的左手攥紧着,打开,里面是两根细线,他揉成了团,握着。
陈警官拿着照片说:“还有他死时握着这几根线是什么意思?这线是哪来的?根据物质对比,不属于木偶身体里的机关线。”
我一愣:“这线,是我给他的。”
陈警官眉毛一竖:“什么?”
我有些发抖:“是我申请的,给他玩提线木偶的线。每次查房带进来,给他玩一小时,一小时后我收回……他趁我不注意,藏了几根……是我粗心了,没数清楚。”
心再次一沉,我最近居然疏忽成这样,少了线都不知道。过分信任他,轻视他,他却借我的愚蠢计划了全部。
陈警官更不理解:“他藏来做什么?这线的韧劲很强,完全可以用来勒死,他藏下这几根线,说明他想过这种死法,但最终没有做,为什么?他没有做,却要握在手里。”
主任有些疑惑:“勒死?自己可以办到么?”
小刻把那几根线打结连起来,束到床头的栏杆上。他坐到地上,调整线的长度,套在自己脖子上时,确保屁股是悬空的,然后往下坐:“这是监狱里一种常见的自杀法,罪犯把床单绑在床沿,利用自身重量,勒死自己,速度远比咬舌快多了。”
主任给出一种解释:“应该是怕勒死的动静太大,监控会发现。”
陈警官敲了敲床沿:“你们这床沿高度要改进,这么高,他躺着都能勒死自己,被子一盖,就跟咬舌一样,发现不了。”
主任皱眉不语。
小刻发表自己的看法:“他明明有更好更快的选择,为什么用了咬舌?咬舌其实不太靠谱,舌头上的神经太多,痛感极强,很容易没咬断前就已疼昏。而且血流量大,如果想以出血量致死,很可能在死之前就已经被监控发现,可他硬生生咬断了舌头,说明死意很决,并无犹豫。”
主任说:“他不用木偶里的利器,可能是因为他对木偶有特殊感情,不愿意让木偶成为凶手。”
小刻指了指照片:“那线呢?他知道这些更轻松的死法,可到死手里都握着这几根线,他想传达什么?总不会是不想让线成为凶手吧。”
我如蒙渐悟:“……是我,他不用这几根线,是不想让我成为凶手,他不想我为他的死负责。”
小刻不同意:“那他为什么要握在手里?他故意要我们发现这几根线。”
我颤栗地走去床边,捡起那几根线:“不是要你们发现,而是要我发现……”
“这是他握给我看的,是他给我交的咨询费。”
几人不明所以,我却越发神思清明:“他在告诉我,他没有把我拖下水,以此为交易,我得为他办件事,他在拜托我……这才是他让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他要我猜,猜的是他的死亡。”
我抬头:“他的自杀有问题!”
无暇跟他们解释,我连忙观察起房间,找奇怪的地方。我走动很快,思路几乎是奔逸的,形貌焦虑。
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吴向秋的死,没那么简单。至少他想跟我传达的,没这么简单。
主任拦着陈警官没发问,小刻也只是沉默看着。
我的视线扫过房内一切,最后落在地上那只断了头的木偶身上,我凝视许久,忽然抓起木偶,朝床沿上猛砸。
陈警官吓了一跳:“哎,你别破坏现场啊。”
砸完,木偶和砸之前无异。
我发现问题所在:“这只木偶掉在地上,看着像是摔断的,但它这么结实,不可能靠摔就会断。”
小刻说:“它里面有利器,吴向秋想取才掰断的?”
我反驳:“可他根本没用利器自杀。”
小刻也纳闷:“或许是想确认木偶里有什么可以用于自杀的?”
我摇摇头:“一,他的自杀是经过筹划的,从他偷藏我给的线就能知道。木偶是他自己做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不需要确认。二、就算他要用利器,伸手从下面取也行,不用掰断头。把头掰断这种具备象征意义的手法,这是一种玷污。三,这只木偶对吴向秋的意义超越他自己,不太可能为了自杀去破坏它。”
说完这些分析,我突然想起:“监控呢?”
小刻回答:“没有这个画面,他应该是在被窝里把木偶掰断的,所以护士才怀疑他把木偶藏在被子里自慰。”
我沉思了起来,主任忽然出声:“心理死亡。”
我一愣,立刻明白了:“……吴向秋,把木偶杀了。”
陈警官和小刻一愣。
我解释说:“他先把木偶杀了,再杀了自己。”
小刻觉得不可思议:“……他为什么要杀木偶?杀,这个词真奇怪,木偶又不是活的。”
主任提醒他:“对于吴向秋来说,木偶是活的。”
陈警官问:“可是杀了木偶又说明什么?他重视木偶,死的时候一起带走,也没什么特殊的。”
我有了初步的想法:“他要带走,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抱在怀里?他把木偶扔在地上,向我们展示木偶的死,这样呈现必然是有意义的。这个现场的一切,都是他留给我的谜题。”
我们又想了几个小时,无果,出门时,我让小刻把当天拍的所有现场照给我拿一份。小刻没有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对我道:“这个案子你别参与了。”
我一愣:“为什么?”
小刻:“你知道从昨天开始,你说了多少句“是我的原因”吗?”
我沉默片刻:“我需要避嫌吗?”
小刻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坚持:“那把照片给我,你不给我,我也会去看监控。”
小刻叹气:“随便你。”
他刚要走,我喊住他:“小翼还在医院吗?”
小刻一顿:“出院回家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回家了?”
小刻点头:“你不用担心,已经找到公益律师了,正在联系几家社会福利院,看怎么跟他父亲分割。”
我有些心虚:“我可以找他聊聊么?”
小刻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
我心里有点乱:“十年前的案子,如果当时没有立案,现在还能翻案吗?”
小刻的神情严肃起来:“为什么问这个?”
我深吸口气:“没有……我还没确认,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我转身就走,小刻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没几天后,刘医生忽然通知我,跟他一起负责近期我们院要办的精神卫生国际学术研讨会议,我拒绝了:“我暂时没空,你找其他实习生吧。”
刘医生怼我:“你还知道你是个实习生?”
我不示弱:“这种学术研讨会议的准备向来没有实习生的事。”
刘医生把一沓资料递给我:“这是这次会来的国外教授,你熟悉一下,当天介绍用的PPT你来做。”
我没有接。
我们对峙了一会儿,刘医生道:“做好你的本分,吴向秋的事你别再管了。”
我没同意:“他是我的病人。”
刘医生:“他不是你的病人,我才是他的主治医生。”
我:“那他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而不是告诉你。”
刘医生冷笑:“他告诉你,是为了把你也拖下地狱,他所在的那个地狱。”
我看着他:“那也是我自己要下去的。”
刘医生再不说话,转头就走,不打算管我了。
之后的几天,我都专注于吴向秋的死,缺席了几次讲座,被点名批评了,实习手册扣了分,学院分管实习的教务主任找我谈了一次,我记不得他说了什么。
我去找了监控,反复看,从他蒙上被子,到被护士发现掀开被子。
午休,小栗子给我打饭来,我不想吃,推搡间,饭打在他身上,汤撒了一脸。
我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安静点。”
小栗子杵在原地,有些无措,半天,他才小声道:“穆姐,你最近好奇怪啊。”
我很暴躁:“不是最近,我一直都如此,是你从未认识我。”
小栗子站了许久,我晾着他,当他不存在,良久,他抹了把脸,收拾了地上,转身走了。
我游走在病区,开始想象齐素的督导,我经常会这样,脑海里放一个假想对象,对着他说话。
如果是齐素,他可能会问:“穆戈,你为什么要把身边的人都赶走?”
温和一点,我大概会回答:“因为焦虑吧,恐惧会让人增加亲密,而焦虑,却会让人远离彼此。”
齐素一定会戳穿我,那我就会告诉他实话:“因为你啊,你毁了我的基础信任。”
然后他会接着戳穿我,说不对,逼我说出更底层更羞耻的话,我也许会逃跑,也许不会。
我们热衷于这个游戏,我垒楼,他推楼。
我停在一间病房前,是齐素的病房,关着门,他在里面。我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轻轻贴着墙沿,继续在脑子里和他对话。
就这一下就好了,毕竟,人靠着想象就能活下来。
离开齐素病房后,我去申请了值夜班,实习生是从不值夜班的,但主任批准了。
我给小刻发了个消息,就关了机,他在警局大概想骂人。
夜里,我去了吴向秋的病房,换上病服,锁上门,那只断了头的木偶还在地上,摆放在标记好的位置,她在看着我。
床单被套在取证完毕后已经换了新的,我捡起木偶,在一片漆黑中爬上病床,把她抱在怀里,躺下了。
被子盖上,蒙住头,开始极致共情,齐素教我的。
我试图趋近吴向秋每晚的心情,他抱着木偶时,蒙在被窝时,看着我时,在想什么?木偶有点扎,手感不太好,我摸到了她身下的木杖,那是她的命脉,驱动她灵魂的东西。
木杖上满是刻痕,密密麻麻,是他用指甲常年在上面刻下的,像是疮疤。吴向秋抱着她睡觉时,手应该就放在这,激活她,让活的虹与他共眠,而这些疮疤,是他在忍受,忍受什么?难以抑制的痛苦和想死的心。
他必须一遍遍用木偶强迫自己活下来。
我忽然钻出被子,看向门口,我以往站的位置,想象那里站着一个穆戈。
我现在是吴向秋,我在准备去死的前一天,让穆戈向我问五个问题时,是在想什么?
我盯住幻想中的穆戈,用吴向秋的语气,开口道:“穆医生,玩个游戏吧。”
第二天早上,小栗子来开的门,他见鬼似的瞪着我:“你为什么睡在这?这里不是还在封锁吗?天啊,你脸色好可怕……你这是一夜没睡,还是鬼上身了?”
我双目发直:“我一直弄错了一个重点。”
小栗子:“什么?”
我说:“吴向秋很痛苦,非常痛苦,他死志坚决,他住在这的每分每秒,都想死。”
小栗子一头雾水:“所以呢?”
我:“他这么痛苦,为什么撑到现在?”
“我之前一直觉得,是我错过了他的五个问题,没能发现他要死……但我错了,应该反过来想,他试图告诉我一些事,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他这么痛苦却撑到现在,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信的人说这些事,不说完,他是不会死的。”
我抬头:“可他死了。说明我那五个问题,问到重点了,他已经全告诉我了。”
小栗子眨巴着眼。
我一下振作起来:“答案就在那五个问题里!纸笔!”
小栗子去前台拿了来,我连忙写下那天我问的五个问题和他的回答。
1./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2./你的木偶叫什么名字?/
/虹。/
3./有什么意义吗?/
/虹是我的女朋友。/
4./你之前玩提线木偶,为什么之后改成杖头木偶了?/
/我不喜欢用线把她束缚住,操纵她,我希望她高于我,她能自己飞翔,我要做的,只是支撑她,做她的腿。/
5./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没有回答,他让我猜。
我画了一个圈:“最后一个问题,是他握在手里的那几根线,是他的愧疚和请求,他付了咨询费,要我猜他死亡的秘密。”
我往前看,视线来回在一到四的问题上移动,最后停在第三个问题上。
/虹是我的女朋友。/
我心中一动:“……会不会,虹是真的存在?”
小栗子没听清:“什么?虹又是谁。”
“他的木偶叫虹,”我心里一片杂乱,却有个荒唐的答案在野蛮生长。
“他谈过恋爱,他把木偶称为她,不愿束缚,自由飞翔,他对木偶用的都是拟人词……是我先入为主了,假定他有一个想象的女友,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真的有个女友,叫虹,而木偶,是按照女友的样子做的。”
小栗子面露纠结:“是不是你想多了?我觉得这个女人就是他幻想的。”
我现在头脑一片清明:“去叫吴向秋的父母,还有他哥哥吴高阳,再来一次医院。”
小栗子:“用什么理由?他遗体已经不在这了,吴向秋有些遗物我们打电话让他们来领,他父母让直接扔了。”
我想了想:“就说我们找到一封遗书,是他留给他们的,他想公开。”
明日更新,未完待续……
 *文中插图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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