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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小孩的秘密:同学溺水,我没有伸手救他

21 07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警察 水塘


一个人在经历了巨大的悲伤后,还能保持基本的克制和涵养,实属难能可贵。

陈秋染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见到陈秋染的时候,她鼻尖和双颊都红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穿着宽大的黑色开衫,衬得嘴唇苍白。

采访时,她斜靠在沙发上,说话声音很轻,好像每挤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力气。

陈秋染结婚晚,三十四岁生的孩子,不久前经历了丧子之痛。

她儿子李昊今年12岁,上初一。半个月前的周末,李昊说要去朋友家看书。下午,陈秋染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说李昊在公园水塘中溺水了。这个正在施工的公园离家半小时车程,她立刻赶了过去。

公园那边,警方正在进行搜救工作。跟李昊一起去的还有三个孩子,小军、菜头和东东。他们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岸边惊魂未定,直打寒战。三个孩子见到陈秋染,哭着说李昊为了救菜头才溺水的。

陈秋染顾不上多问,冲着水塘喊儿子的名字。没一会儿,其他孩子的家长也赶到了。他们安慰了陈秋染几句,见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带着孩子回家换衣服了。

水塘底下地形复杂,警方搜救了五个小时,晚上九点才捞出李昊的尸体。

陈秋染给我讲述事情经过时,条理清晰,即便中间有几次哽咽得无法说下去,她也只是背过镜头,尽快平复心情,没有在镜头前崩溃。

她说完,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件事情,公园监管有很大的疏漏,你要求追究公园的责任吗?”

陈秋染摇了摇头。“出事第二天,公园送来了两万块钱,态度非常诚恳。我要求他们以后派专人在涉事水塘附近巡视,他们同意了。其余的我不想再追究了。”

“那你觉得是警方救援不力吗?”

陈秋染又摇了摇头。她的反应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我们长期跑法治口的记者,总会有一些相熟的警察。当天负责救援的金所长特意拜托我,见一见陈秋染,他说警方满足不了陈秋染的诉求,希望媒体帮忙协调一下。

我直接问道:“那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陈秋染吸了吸鼻子,坚定地说:“我想帮我儿子申请一个见义勇为称号,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坏小孩的秘密:同学溺水,我没有伸手救他


陈秋染拿出派出所出具的鉴定报告,里面认定李昊是见义勇为。按理说,这件事情很明朗,陈秋染的要求在我看来合情合理。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因为派出所依照程序组织材料进行汇报,申报到市基金会后,却被驳回了。本市规定,不提倡鼓励未成年人见义勇为,李昊年龄小,不能申报见义勇为称号。这样的说法,陈秋染完全无法接受。

主编喵哥觉得这件事情很典型,可以借此探讨一下这则规章的合理性,以及未成人权益保障。

为了完成这个选题,我采访了多名法律专家,大家各执己见。有的专家认为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应该是被保护的对象,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要首先保护自己。另一种观点是,可以不大肆宣扬这种行为,但既然他们已经见义勇为,应该给予必要的肯定。

9月13日,李昊骨灰入土,这件事情仍没有一个定论。

根据本地风俗,小孩子去世是不用举办仪式的,当天去的只有陈秋染夫妇和几个近亲。在征得他们同意后,我和摄像三水哥随同拍摄。

那天,天阴沉沉的,气氛非常压抑。陈秋染死死地抱着骨灰盒,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妈妈没保护好你”。

陈秋染的丈夫李录明把墓碑擦拭干净,但陈秋染仍抱着骨灰不肯撒手,众人好一阵劝慰,她才小心翼翼地把骨灰放到墓穴里。

她跪倒在墓碑前,含着眼泪说:“李昊,你是个勇敢的小英雄,妈妈为你骄傲。你放心,你一定会得到应有的肯定。”

李录明忍着眼泪,把她搀扶起来,一起离开了陵园。陈秋染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满是不舍。

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在法律专家和政府部门之间奔走,也多次拜访陈秋染,沟通进展。没想到,却惹出了更大的风波。

陈秋染夫妇是印刷厂工人,他们小区的住户大多都是这个厂的职工。我和陈秋染接触后不久,他们单位就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李昊是自己淹死的,现在却要申报见义勇为。陈秋染为了拿死去的儿子赚名声,把记者都请来了。

媒体的介入,给这个家庭造成了更大的伤害,我对此有些内疚。再去她家时,特意叮嘱三水哥把相机和架子放在包里,进门再拿出来。

李录明叹了口气,说:“没用的,人家有心要污蔑你,再小心也没用。”他话里有话,难道这传言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陈秋染瞥了丈夫一眼,无奈地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

李录明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窗边,给我指了指相邻的一栋楼:“那就是菜头家。肯定是菜头她妈给我儿子泼脏水。”

我一头雾水,菜头就是李昊救下的小孩。前几天我去公安局看了相关笔录,上面清楚地记着菜头和警方说的话:“我在水塘里玩,水到我腰部。我不小心没站稳滑倒了,想站起来却够不到底了。我呛了好几口水,喊不出救命。李昊冲过来拉了我一把,小军和东东也过来了。”

“我们上了岸,却发现李昊没有游上来,他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按理说,菜头一家应该对李昊很感激,为什么李录明却认为是菜头母亲散播谣言呢?

提起这个,李录明握紧了拳头:“只有出事当天,菜头的家人短暂露过面,就匆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儿子为了救菜头而死,于情于理,这半个多月他们家人,也应该过来看看吧?”李录明越说越激动。

陈秋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意跟着指责菜头母亲。

我心想,如果李录明所言为真,那么菜头家人的行为确实有些恩将仇报了。

从陈秋染家离开后,我和三水哥去找了菜头妈。但是对方态度强硬,不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并说了这么一句话:“陈秋染愿意上电视你就找她去呗,我可不想当网红。”听上去,她对陈秋染有很大怨气。

回家后,我一直在思考菜头母亲的话。如果说,她和陈秋染素来不和,那两个孩子怎么还会一起出去玩?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有什么过节不能化解呢?如果说她们是李昊去世后,关系才恶化的,那就更说不通了,怎么救人还救出仇了?

我打定主意,明天去见一见另外两个家长。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金所长的电话,他说几位家长去派出所重新说明了情况,新的说法是李昊没有救人。

对方突然改变说辞,让我始料未及。如果李昊压根没有救人的话,就不应该获得见义勇为称号,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金所长也很无奈,这事不属于刑事案件,公安机关也不能过多介入,他建议,如果李昊的家人不认可对方的说法,可以去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由法院来裁定。

随后,我又接到了陈秋染的电话,她声音沙哑:“这些人怎么能颠倒黑白呢,他们还有没有良心?”

喵哥平时反复强调,不要轻易给当事人任何承诺,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陈秋染刚经历丧子之痛,又要跟人对簿公堂。

这几次和陈秋染的接触,她隐忍又坚定的样子,让我常常想起自己的母亲。我头脑一热,答应帮她找出真相。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三水哥赶到了实验中学。我之前了解到,几个孩子是初一五班的同班同学。

我们直接去了办公室,顺利见到班主任吴老师。吴老师说,事发后几个孩子都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几乎一天都不说话,有时候上课会走神发呆。

英语老师补充道:“这几个孩子平时关系很好,几乎形影不离。小军和李昊还是发小,两人从小学起就在一个班。”她注意到这段时间,小军经常避开人群,偷偷抹眼泪,上课分组讨论的时候,一向积极的小军也不说话。

老师们认为,孩子们亲眼看到好朋友沉入水里,接受不了现实。吴老师不希望我采访孩子们,回忆这件事,会让学生受到二次伤害。

老师们的顾虑有一定道理,反复沟通后,吴老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由她出面帮我了解一下情况。

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毕竟吴老师比我更了解学生,沟通起来也更顺畅。

我和三水哥在办公室里等了好一会儿,吴老师才回来。她一进门,就冲我摇了摇头,“孩子们说,案发当天的说辞是错的。李昊的确是想去救人,但是自己也滑倒了,所以没有救到,是小军和东东把菜头拉上来的。”

我看过笔录,如果当时说错了,不可能连细节都那么清楚,但这毕竟是我的主观猜测。从学校离开后,我跟三水哥商量了一下。三水哥说,孩子们前后说法不一致,有可能是被父母影响。既然见不到孩子,不如直接去找他们的父母。

我们第一个找的是小军父母,他们躲着不肯见,只是隔着门缝说自己没在现场,具体情况不清楚。之后我们又去找了东东父母,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他们的反应更加深了我的怀疑,孩子们一定隐瞒了什么。我和三水哥互相打劲,接下来见菜头妈妈,一定要问出点什么,不然就赖着不走。

到了菜头家门口,果然不出所料,菜头妈随便应付了我们几句,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之后我们再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

我有点心灰意冷,不想敲了。三水哥直接冲到了楼下,对着二楼的窗子反复喊:“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我们进去聊聊好吗?”

三水哥的声音很大,震得楼上好几家都伸出头看。菜头妈身材健硕,少说也有150斤。三水哥喊得我心惊胆战,生怕人家出来揍我们。

菜头妈妈拉开窗户,不耐烦地威胁我们,如果再喊就报警。我扯了扯三水哥的衣角,“别真把警察喊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三水哥还是自顾自地喊,我没想到平常沉默寡言的搭档,关键时刻竟然这么虎。搭档总是要同进退的,我心一横,也跟着他喊了起来。

我们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还真有效,过了一会儿,菜头妈下楼,黑着脸把我俩拉到屋里了。

三水哥默默地在旁边支架子,我刚想为我们刚才的鲁莽行为道歉,菜头妈就说:“我不愿意跟你们说,是因为我当时也没在现场,对不对?”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气消了一些,重重地叹了口气:“李昊的死我们也很难过,但是陈秋染真是不可理喻,非说她儿子是救菜头死的。菜头明明说是小军和东东把他拉起来的。”

“更何况是李昊提出要去水塘玩,几个孩子才去的,现在出事了赖别人。孩子都死了,还非争什么荣誉称号,说白了不就是想要钱吗?”

规定中确实有为获得称号的人适当发放抚恤金,但数额并不多,主要是一种荣誉上的肯定。更何况,陈秋染没有继续追究公园的责任,她不像是一个看重金钱的人。

我想知道菜头妈为何认定陈秋染是为了钱,试图和她沟通,但她坚决不承认李昊救人,也不让我们见菜头。

从菜头家离开后,三水哥表情严肃得吓人,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给陈秋染打电话,她说菜头妈一定在撒谎,李昊从小就怕水,不会游泳,根本不可能主动提出去水塘玩。

陈秋染哭得停不下来,语无伦次地说:“怎么办,怎么办,永远没办法知道真相了。”

她的哭声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必须得见到当事人才行。我决定跳过吴老师,直接去找几个孩子。

我在路上买了一套文具,到了学校,跟保安说我们给一五班的小军送东西,保安没多想,就让我们进去了。

正值课间,我拦住一个男同学,向他打听小军。他给我指了指篮球场,正一个人打球的就是小军。我向小军招了招手,他看到我拔腿就跑。

我追了几步,引起了操场上一个男老师的注意,他怀疑地打量了我几眼。我担心闹出动静,以后更见不到几个孩子了,只好先作罢,离开了校园。

此前我和小军并没有见过面,他也不知道我是记者。他的反应,几乎可以让我断定,他一定有秘密。

我决定在校门口等着,他们总要出来,那时候学校就管不着了。但是我远远低估了学生的战斗力,放学后几千人同时出来,乌泱泱一片。我悄悄拉人打听,学生们急着回家,不愿意跟我多说。

坏小孩的秘密:同学溺水,我没有伸手救他


我和三水哥问得口干舌燥,最终也没能见到那三个孩子。之后几天,一有时间我就去学校门口等他们,还是无果。

这中间陈秋染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她怕给我造成压力,每次都欲言又止,东拉西扯一番,才小心翼翼地追问事情进展。我安抚她,“不要着急,我们会努力找出真相的”。

孩子翻供后的第二十四天,陈秋染终于忍不住在微信上问我:“白记者,您跟我说实话吧,是不是没有办法证明李昊救了菜头?”

微信文字没有语气,但是我能感觉到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奈。

我据实相告,我还没有见到孩子。陈秋染发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贴满整张墙的奖状,她说:“我儿子不是个贪玩的人,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要个公道。”

“我每天都看着儿子的照片和奖状哭,哭着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接着哭。”

我安慰她不要着急,我一定会尽力的。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叹了口气,刚准备放下手机,她发过来一句话:“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为我孩子讨回公道了。”

她很快撤回了,发来:“白记者费心啦。”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知道媒体对于很多人来说,是走投无路时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他们得不到帮助,或许真的要被逼上绝路了。

每次遇到棘手的问题,我都会和三水哥商量商量,听听他的看法。

我约他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见面,那家酒馆只有一百平左右,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点一杯鸡尾酒能坐好几个小时。

不到二十分钟,三水哥就来了,看来他对这件事也很上心。我瘫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三水哥救救我。”

三水哥笑了笑,“很少看你这么沮丧,你不总自吹天下没有你白鸥办不成的事情吗?”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驳:“别笑话我了,我真的觉得无计可施了。”

“你觉得你没办法见到几个孩子?”三水哥问。

我摇了摇头。其实见孩子并不算太难,我可以让喵哥以电视台的名义给学校发采访函,甚至可以托陈局长从中协调。就算这些都行不通,我也可以直接冲到他们家,再上演一出喊楼。

我这几天一直在校门口等他们,他们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如果他们想说出实情,有很多机会可以找到我,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态度如此坚决,又怎么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改变呢?

三水哥明白了我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总会做一些错误的事情,如果错过了当初那个修正的机会,很可能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弥补。”

我猛然意识到,其实我们努力去追问这件事情的真相,不止是为死去的李昊讨公道,更是在帮助活下来的三个孩子。

如果背负了过于沉重的秘密,几个孩子一生都要与这个秘密缠斗,是没有办法轻松的。

我必须阻止这一切。

第二天上午,我和三水哥又去了实验中学。

我打定主意,直接和学校沟通,以期共同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解决方式。

这件事情在本地闹得沸沸扬扬,很多学生和家长私下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校方对我们的再次造访非常重视,校长亲自陪着我们去了吴老师的办公室。

吴老师告诉我,小军,菜头和东东的成绩之前在班里都是中上游,现在却一落千丈。他们上课经常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几个孩子的关系也不像从前那么亲密了。

吴老师拿出了一沓考卷,抽出三张,让我看他们写的作文。作文的题目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初中时常见的作文题,但是小军一个字也没有写。东东和菜头的作文写得文不对题。

吴老师皱了皱眉头:“我最初以为他们是接受不了李昊的死,多次找他们谈过话,告诉他们,人生要经历很多次离别,我们要试着接受。孩子们似乎都听懂了,但是过后好像没什么效果。”

吴老师执教二十年,对学生的心理状况了如指掌,他们的反常表现自然没能逃脱老师的眼睛。

我知道吴老师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结论,只是不愿意直说,那就由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吧。

我把这些天观察到的几家人的表现、警方出事当天的笔录、小军见到我的反应,一股脑地跟校长和吴老师讲了。他们听完,沉默了半晌,吴老师缓缓开口:“我会再找他们聊聊的。”

“或许他们无法接受的不是离别,而是没有好好告别。”三水哥突然开口,“不如再让他们写一次作文吧,把那些来不及说、不能说的话写出来。”

吴老师点了点头,她说会好好策划一下,帮助三个孩子解开心结。

我本想提出旁听的请求,却接到了陈秋染邻居的电话。这个邻居跟陈秋染关系不错,事发当天,是她开车送陈秋染赶到公园的,我采访时给她留了电话。

她告诉我,陈秋染和菜头妈起了冲突。我担心事情失控,和三水哥立即赶了过去。

见到陈秋染时,她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手臂上都是血痕,一只鞋掉在一边。菜头妈被打破了头,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

邻居说她今天本来是要陪陈秋染去散散心,在小区里碰上了菜头妈。陈秋染气不过,冲上去质问她,李昊到底是怎么死的。

菜头妈说李昊的死和菜头无关,两人便吵了起来。菜头妈骂陈秋染拿儿子的死炒作,还说她这样的人活该断子绝孙。

这样的话深深刺痛了陈秋染。那天,陈秋染哭得停不下来,谁劝也不听,和我最初见到的她判若两人。

围观的邻居很多,他们此前还有所顾虑,两家人都住一个小区,不愿意过多地谈论这件事。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菜头母亲的话有些过分。

我和三水哥趁乱采访,了解到事发前,两家人的关系不错,不仅孩子们喜欢在一起玩,大人也经常一起吃饭。现在两家关系急剧恶化,此前的流言,确实是菜头妈传出去的。

那天,陈秋染哭累了,就茫然地坐着,死死地盯着菜头家的窗户,直到天暗了,才被下班回来的李录明硬拉回家。

三天后,吴老师交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小军的作文。

小军写道,事发当天,几个人约着去菜头家看书,下午,小军提议去外面玩,东东说他知道附近有个公园正在装修,不收门票,可以偷溜进去。

几个人一拍即合,就跑过去玩了。他们逛了一圈,满头大汗,想到水塘里面玩玩水。

当时,水塘边没有其他人。李昊不敢下水,就在岸边站着,其他三个孩子也只在水塘边比较浅的地方玩。

突然,菜头滑倒了,呛了水。李昊最先发现,立即冲过去救,想把菜头拉起来,但是菜头把他拉倒了。

小军和东东反应过来,赶紧蹚过去,救了菜头,却没来得及救李昊。

吴老师和小军单独聊过,小军说,他之所以撒谎,是因为事发第二天,菜头妈去了他们家。

菜头妈跟小军爸妈说,如果李昊是救人死的,那各位家长都要负责任,他们要赔李昊家一大笔钱。菜头妈建议几家人统一说辞,李昊是自己淹死的。

菜头妈离开后,小军爸妈为此还吵了一架。小军家境并不富裕,房子的贷款都没还清,小军爸爸说先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以后再找机会弥补陈秋染。小军的母亲最终也妥协了,带着小军去公安局改了口供。

有一次放学后,菜头妈接走几个孩子,带他们去吃冰淇淋,跟他们强调:如果遇到陌生人来问李昊的事情,一定什么都不要说。老师问起来,就说自己记不清了,实在不行就哭,没有人会为难一个小孩子。

小军心里很纠结,但是菜头妈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把他吓到了——“你们已经撒了谎,如果被拆穿了,就是做伪证,要进少管所。”

看完小军的作文,了解到孩子们的心结后,事情就简单多了。

我咨询了相熟的律师,律师说,这种情况不能说赔偿,因为几个人都不是过错方,应该是补偿,补偿的钱应该由受益人来出。也就是说,小军和东东的家人不需要出任何钱。至于进少管所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在校方的协调下,我带着律师分别见了小军和东东的家人,他们终于肯承认,小军说的是实情。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剩菜头一家了,但说实话,能否说服他们,我并没有把握。

我给菜头妈打电话,一接通,她就没好气地说:“菜头还没回家呢,不知道去哪疯玩了,没空和你说。”已经晚上七点了,孩子们放学已经快两个小时。

我顾不上多想,和三水哥赶往菜头家,菜头妈正满小区找他。

初中男生贪玩很正常,菜头妈对此见怪不怪,明显愤怒多于惊慌。而这种愤怒值,因为我们的到来,还在不断上升。我避开不看她瞪得溜圆的眼睛,劝道:“去物业调下监控吧,大晚上还挺危险的。”

菜头妈不理会我,一边径直往前走,一边咬牙切齿地说:“让我找到他,我一定打死他。”

有个邻居说,早些时候在小区里见过菜头,就在健身器材那儿玩。可我们绕了小区一圈,还是没找到菜头。

菜头妈只好去物业调监控。监控显示,六点半时,菜头被一个人从背后抱住,拉上了一辆车。视频暂停放大后,发现那个带走他的人是陈秋染。

菜头妈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带走菜头干什么?

我想到之前陈秋染和我聊天时,撤回的那句话: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为我孩子讨回公道了。

难道强行带走菜头就是她自己的方式吗?她到底想干什么呢?我心乱如麻,三水哥冷静地报了警。菜头妈疯狂地拨打陈秋染的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

警方很快赶到了小区,但是不管是调监控还是手机定位,都需要时间,这期间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菜头妈哭着求我劝劝陈秋染,只要陈秋染不伤害菜头,她愿意倾家荡产赔给陈秋染。

看着菜头妈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反而镇定了下来。陈秋染这么做的目的,不可能是为了要钱。她一开始只是想为李昊申请一个荣誉称号,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寒了心,才会多次和菜头妈发生冲突。

直觉告诉我,陈秋染不会伤害菜头。她是一个母亲,不会伤害儿子的好朋友,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儿子付出生命的代价救回来的。

我想起陈秋染说的“公道”二字,猜测她很有可能是想逼菜头说出真相。如果是这样的话,陈秋染会把菜头带到哪里呢?

我正想着,金所长已经做好了部署,分别派民警赶往学校、李昊墓地、陈秋染单位。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去了公园,李昊出事的地方。

我提出去公园看看,金所长想了想,派一辆警车护送我、三水哥和菜头妈。

到了公园,我们直奔水塘,远远就看见陈秋染和菜头并排站着。

菜头一见到她妈妈,就扑过来大哭。陈秋染只是木然地站着,我走过去,她把手机递给我,示意我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中,陈秋染问菜头:“李昊是怎么死的?”

一开始,菜头还在嘴硬。陈秋染换了个问法:“当时你们四个人都下水了吗?”菜头点了点头。

“你们当时是什么位置关系?”

“我旁边是李昊,再旁边是小军,再旁边是东东。”

“你滑倒后李昊没有去拉你吗?”

“我滑倒后,李昊也马上滑倒了。小军来拉我了。”

“按你说的位置关系,小军要经过李昊身边,才能来拉你。他为什么没有先拉李昊呢?”

“嗯……”菜头的声音很小,“我记错了,李昊离我们最远,小军离我近。”

“你呛水后,还能注意到李昊也滑倒了?”

“是小军和东东告诉我的。”

“他们看到李昊滑倒了?但两个人都来救你,没有人管李昊?”

菜头毕竟是个孩子,陈秋染一直追问具体细节,几个问题下来,菜头就前后矛盾,无法自证其说了。

陈秋染不再咄咄逼人,温和地说:“菜头,阿姨不是想怪你什么。只是想知道真相,这是李昊离开的地方,他应该还没有走远。你对着水塘把实话说出来好吗?”

菜头低下头,哭着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撒谎,我不想撒谎。”

看完这段视频,我心里很难受,本来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却因为大人的种种算计、猜疑,走到如今这一步。

从公园回来后,我加班把拍摄素材整理了一遍。片子播出后,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取消了“未成年人不能申报”这一条款。市政府联合公益组织多次进校园,开展了关于未成年人保护的主题教育。

后来,陈秋染放弃了向菜头家索赔,菜头妈也没有追究她私自带走菜头的事。

吴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几个孩子状态好多了,他们还为十一文艺汇演准备了节目,正在积极排练。

*文中插画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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