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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漂三年,我不愿意和当煤矿工人的父亲见面

23 07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医生 护工 物流 北漂


从医以来,我发现一个规律:跟夜班相比,白班在很多方面对医生友好很多。
不只是盒饭里会多装肉,而且很多奇奇怪怪的病都容易在夜里发作。交通事故导致的多发伤更容易发生在晚上,甚至是斗殴的刀伤钝器伤,也大多数在宵夜时段、醉酒后送进来。
总之,白班真好,我爱白班。
今天,接近半个上午,除了手里的两个老病人之外,我还压根没开张。
程瑗跟我情况差不多,而张悦手下的两个病人,一个情况稳定,只等有关科室腾出床收人;另一个是心梗——急倒是急,但直接从绿色通道送去做PCI(介入治疗),只在我们这打了个转儿。
是以,平时上班忙得不可开交的三个人,这天上午竟同时在谈话间里闲得发霉。
张悦一边扒拉着白大褂上红红蓝蓝的水笔印,一边得瑟地往外瞄:“今天怎么这么闲啊,我都不习惯了。”
程瑗端着考操作的小本子用功,白了她一眼:“别卖乖啦,一会就给你来个多发伤,看你还开不开心。”
话到半截,我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声响。
门外到了辆满是尘土的救护车,明显长途奔袭过。会千里迢迢奔到我们这来的病人基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急,要么重。我抬头看看值班表,掐指一算,名单上正好轮到我。
拜别两位毒奶,我收拾好东西奔出去收病人。
门外的车上呼啦啦下来几个高壮的汉子,都穿着基本看不出底色的工作服,推着平车急匆匆地进门来。为首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半扛着一只军绿色的双肩包,黝黑的脸此刻挂满了汗珠,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着什么。
这下我反倒被挤到最后面,只能从人缝里瞄见患者的脸,这一看倒是一愣。
好黑的一张脸。连嘴唇都是黑的,要不是患者睁着眼还剩一点眼白,我差点找不见五官在哪。再看看送他来的几个汉子,虽然也黑,但跟他比起来还是白了不少。形容起来就是脸黑得像锅底。
张悦从谈话间走出来,伸长脖子看,然后小声惊叹道:“哇好黑啊,这是外国人吗?”
我挠着脑壳,心里也在嘀咕。说实话一般黑人肤色也没有这么深,何况面相看着也不大像外国人。周围的几个彪形大汉也都是本土人长相。可普通人怎么黑成这样?

北漂三年,我不愿意和当煤矿工人的父亲见面

浑身煤灰的白叔
我们还在挠头的工夫,老大就已经挤在内圈把患者看了一遍,确定是多发伤之后,很快从牙缝里挤出一块地方,把这位新病人塞进屋里去。
几个大汉撤出去,只剩领头的那一位,我挤到病人床前准备查体问病史。先从刚挂的单子上抄下他的基本信息——病人年近六十,现居山西,有点滑稽的是,大叔居然姓白。
托产煤大省的福,白大叔的肤色之谜总算第一时间解开。
张悦上来帮忙,她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对领头的大叔问:“大叔,你们是煤矿工人吗?”
这话其实稍显唐突,幸而大叔没介意,他忙着给病人整理用品,蹭了一把脸上的汗,憨厚地笑着,“是啊,老白脸上身上这也都是脏的,等会擦擦就好了。”
我端详了一眼床上的大叔,别说是脸上了,就连露在半袖外面的手臂和双手都黑得像上过漆一样,看着不像稍微洗洗就能干净的样子,等会测血氧可能要好好擦几遍才行。
病人的精神状况其实还可以,神志清醒对答流利,刚刚老大问的问题都说的很明白。我直接对上了患者本人:“大叔你好,我是白班的管床医生,可以说说受伤的经过吗?”
大叔忙不迭地点头,还想半坐起来答话,我赶快制止他:“您躺好别动,身上哪里受了伤?”
“下井的时候被煤块砸到了。”他掀起上衣展示伤口,终于露出了颜色正常的皮肤。
我下意识想到的煤,还是灶里烧的小煤块。我有些纳闷,人怎么还会被煤砸进抢救间?大叔展开胳膊,比了个一米左右的大小,“大概这么大。”

他在右上腹一处用毛巾按住的伤口处比了比,又伸手掀开被子露出左腿:“先是撞到这里,接着又砸到腿上。血没出太多,但当时就没法动了。”

他的左腿伤处确实已经开始肿胀,不过并没有呈现出反常活动,应该不至于有不稳定骨折。山西送到北京,就算走高速也不算近,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低血容量的表现,实质脏器破裂的可能性也不大。
但肝脾的轻度挫裂伤却说不准,我不敢妄下定论。
患者大概是在当地医院的急诊转了一圈,就直接被救护车送到北京来,手里只有寥寥几张报告。我掂掂自己的一瓶不满半瓶晃的斤两,果断把东西交给了老大。
老大接过片子,瞬间开启教学模式。他面孔板得更紧,一眼把片子扫完,然后问我:“你觉得是啥问题?”
我咽口唾沫,抖抖索索地开口:“骨骨骨骨折……”
“哪骨折?”
“肋骨……”我瞟着老大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眉头微松,把片子再往光源的地方凑凑,继续提问:“在哪?指出来。”
刚刚问的情况和体表痕迹都证实砸的是右侧,但右边的肋骨我没看出骨折线,倒是左边有一处看着不对劲。我没敢立刻回答,不断怀疑自己的猜测,挣扎了一会,还是本着眼见为实的原则,把左边那一处指了出来。
见我指了那,老大终于喜笑颜开,一巴掌呼在我头顶。我感觉脖子都缩进去一截,紧张得脑袋嗡嗡响。劲儿还没过,就听见老大愉快的声音:“行!总算没白教!左边看着应该是个陈旧性骨折,这回伤的确实是右边,但这处骨折可能早就有了。答得挺好,没因为病史忽略片子上的细节……”
老大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吩咐我趁着排CT的空档尽快把病历码完,就风风火火地出去接着赶场子了。我悄悄搓掉手心的汗,眼角扫到老大刚开始提问就迅速跑路、此刻缩在角落安静如鸡的张悦。
对着患者和旁边的大叔把剩下的细节问清,我便送那位大叔出门,嘱咐他买好必需品之后,尽快来谈话间签署同意书。
说到这里,大叔果然微露难色:“我们几个跟来的都是老白的工友,买东西照顾人都妥,就是这同意书……”
我笑着摆手,“没关系,没有直系亲属在的情况下,其他亲友也是可以签的。而且病人目前看来情况不算很紧急,应该不会马上要抢救,只是要赶快完善检查,明确诊断才能确认下一步的治疗。你们可以先派个代表暂时签一下,等病人亲属到了,再重新签一下授权委托书就好。”
大叔连连点头:“好,好,那我们先签着,老板就快到了,老白他儿子也在北京,应该来得快。”
听到这儿,我心里松快了些:“那太好了,有直系亲属签字是最稳妥的。”
大叔走到门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给另外几个工友,然后对我说:“那孩子肯定比我们弄得明白。老白他儿子可出息了,又孝顺,我们那小地方,有几个能混得像他那么体面的!”
说到这儿,几位工友也纷纷点头。一个年轻些的壮实大哥也赞道:“小白兄弟是出息,能到大城市做体面活,逢年过节还给老白寄这寄那的,白叔是真有老来福!”
几人都感叹老白的儿子出息又孝顺,我才看见白大叔灰头土脸又一身是伤的压抑感总算消散了些,心情轻松地点头,送他们出了抢救间。 
果然,好儿子可能会迟到,但肯定不会缺席。
瘦高个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站在谈话窗口的时候,白大叔刚刚从CT室被推回来。我打量着他,这位传说中的小白兄弟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儿,肤色偏黑,看起来像是太阳晒得多了,跟我通过工友们描述拼凑出的形象有些出入。
不过跟白大叔比起来,他还是要白很多。
他身上穿了件普通的浅灰色半袖,汗湿的地方已经变成深灰,上面有一道道弄脏的灰尘印。我端着一沓早就准备好的抢救间四联递过去,他伸手接过,我看见他那只胳膊上有一条十几公分长的划痕,伤口不深,但像是没处理,已经结出了长长的血痂。
这样的伤口不算小,不清理的话,可能会感染。我正担忧着,他忽然缩手,把东西放在窗台上,在裤子上用力蹭了几下手。我望过去,发现崭新的纸面上留下了一个灰手印儿。
他有些紧张地问:“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给你弄脏了,还能用吗?”
我摇头说:“没事儿,能看清就行。”
坐在一旁的张悦从兜里拽出张湿巾递过去,他接过,先小心地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再用背面擦手,清理完了才捏起窗台上的笔,开始认真地读表格上的内容。
他没什么多余的问题,几张单子签得都很利落。大致知道了白大叔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他也松了口气,把材料又看了一遍交回我手里:“这么填可以吗?”
我大概翻了翻,每一项可能采取的治疗措施后面都打钩写了同意,所有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都一笔一划地写着“白国豪”,虽然字不怎么好看,好歹还算清晰。
翻到授权委托书的那一页,我简单扫了一眼家属信息,职业一栏的字迹比别的要小一些,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那一栏写着“物流”。
我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划痕,想了想之前工友们的描述和评价,忽然有些辛酸。
人在外头漂,谁不是撑着张脸活着呢。
白国豪很快又跑得没影了。他问我要住院物品清单时,我告诉他,白大叔需要的住院用品刚才工友朋友们都买齐了,他盘算了几秒,马上按照走廊里的指示标识,奔着食杂店的方向去了。
十几分钟后他再次出现,手里大包小裹地提着冰镇饮料和各种食品。他给还没离开的工友们每人塞了一袋食物,又拎着剩下的两只大袋子奔着谈话窗口过来。
装满饮料和食品的袋子,沉甸甸的,他单手一使劲儿就举到我头顶那么高,动作很利索地从窗口递进来:“医生护士们都辛苦了,谢谢你们。给你们买了点喝的,剩下这些想请你们帮我带进去给我爸。”
两个袋子一起递进来。每到这时候我都觉得为难,他见我一副局促的样子,一把将袋子提起来,直接搁在电脑桌上。他说:“我都买完了,你们快喝吧,天气热,喝点冰水舒服。”
我只好尬笑着谢了他。我拎起白大叔的零食,看了看表,对他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探视时间了,你等会可以自己进去看他一次,你要不要亲自给他拿进去?”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手搁在窗台上,指甲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摩擦着。他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算了,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帮我带进去,我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你们通知我,我马上就来。”
张悦帮忙把袋子提进里头,听到小白这样说,她提醒到:“一天就只有一次探视,过了这村儿,可就没店啦。你不进来看看你爸吗?”
他骨节突出的手紧紧地攥着窗框,眼神挪开又挪回来,半晌还是道:“不了吧,我在外面等,另外,先不用说我来了。”
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我们虽然奇怪,但也不好再多嘴。张悦拎着两袋东西进了工作区,提着一袋饮料给老大和师兄师姐们分,我把剩下的东西给白大叔送去。
白大叔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可以,他正躺在床上,用床头的纸巾使劲儿擦着手和脸,纸巾上除了煤灰还有不少新鲜的血渍。
我吓了一跳,他身上的多处擦伤和划伤之前都处理过了哪里来的血迹?
连忙过去查看:“大叔,哪个伤口出血了?
大叔见我过来,笑了笑说:“没事儿,我擦身上的灰,有个小口子被我又蹭开了,不打紧!”
我又看了一遍他的指标,确认没什么变化之后,这才放心。把白国豪买的那袋零食放到他床,忽然想起他片子里那处陈旧的骨折伤,于是问道:“白叔,你左边肋骨是不是受过伤?
他好像一时没想起来。我指了指骨折的位置,白大叔低头一看,恍然大悟:“这里啊。以前是被砸过,不过后来长好了。也就当时疼了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有接话。骨折的痛,哪里像他说得那么轻巧。
四周沉寂了一会儿,我把话题引向了床头的零食这是……呃,这是外头陪护的人给您买的。
嗯,没透露也没撒谎,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白大叔连声谢过,把手伸进袋子里翻了翻,拿了几样东西出来仔细看了看,忽然问我:“这谁买的啊?
“啊,不知道啊。护工帮我拿进来的,我没看着啊。”我露出憨批的表情,将装傻贯彻到底。
“哦,这样。”大叔用牙齿撕开一个包装袋,“那应该是我儿子来了,等下你帮我出去喊一声行吗?叫他进来跟我说说话。”
我一愣,试图继续装傻:“啊?是吗?我好像没看到啊,您怎么知道儿子来了?”
大叔咔嚓咔嚓嚼着早餐饼,眼神往那袋子里一瞟:“我儿子啥样我还不知道,这一兜子东西不是他爱吃的就是他妈爱吃的,臭小子肯定早来了,躲着我呢!”
我真想把知子莫若父几个大字打在公屏上。跟白大叔打个哈哈后,就赶紧出去通知白国豪。
白国豪得知自己露馅儿,嘴上没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上看,我觉得他慌得一匹。
听说老爸要他进去见面,他的表情更加复杂,就像小时候我在家挨完揍,爸妈喊我去吃饭时,自己不肯服软的别扭样。
这对父子之间,应该是有什么矛盾?
“我还是不进去了吧。东西你们带给他了,有事你们找我说就好。”
张悦此刻正好闲得发慌,乐得跟他唠两句:“那你爸问起来我们说啥?说你忙着吃饭,没空进来?”
白国豪赶紧摇头:“不能说吃饭,不合适不合适……”
张悦喝着人家的冰可乐,很尽心地给人家提建议:“是啊,你看你爸横竖都知道你到了,你不进去里外不是人,我们也不好沟通这个。再说你不担心你爸吗?他刚从你们老家那过来,你们也挺久没见了吧?”
白国豪搓了搓脸,眼神垂下去不接话。
“你爸说想见见你,来都来了,进去一趟也不会少块肉嘛。”居委会张大妈循循善诱,终于把小白说得态度松动,他抬头问:“探视时间是几点?”
“十一点半,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坐那等会儿就好。”
白国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似乎在琢磨什么,接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神情愈发窘迫。他憋了半天,跟我们开口:“你们这里有长袖衣服能借我穿一会吗?稍微能看一点的就行。我就借穿一会儿,然后干干净净地给你们送回来!”
这就涉及我的知识盲区了。这儿除了主任以外,其他人没有住宿条件,也就没有换洗的衣服在,问大主任借衣服穿?算了吧,活着挺好的。
“大哥,这都要入伏了,谁会带长袖衣服在身边啊?”张悦哭笑不得。
白国豪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有些着急:“什么衣服都行,能挡住胳膊就行。我就是想......想遮一下。”
“实在没办法,我们夏天连白大褂都是短袖的,这儿也不做手术,没有一次性的手术衣。”
我大致能猜测到他想隐藏些什么,只好找了点纱布和碘酒端给他:“要不就大概处理一下,反正划的不严重,跟你爸随便说个理由就是了。”
他把东西接过去道了谢,张悦也找出一包湿巾给他:“衣服抖一抖,脸上胳膊上多擦擦,没什么见不了人的啦,自己老爸怕什么。”
小伙子情绪还是很低落,捧着东西说了声谢谢,转身去洗手间拾掇自己了。
探视时间开始,家属们拿着牌子涌进来,白国豪慢吞吞跟在后面,奈何个子太高,隔着八百里外他爸就看见他了,笑着挥手朝他打招呼。
白国豪看过来,眼神触到他父亲的时,身子明显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跟前,低着头叫了声:“爸。”
白大叔看起来十分开心,只是躺着,身子不好挪动。他的眼神在儿子身上从头到脚地拢了一遍,嘴里虽然骂着,但还是伸手去拖床边的凳子。
小白在老白身边坐下,老白伸出黑漆漆的胳膊揽住儿子的脖子,手在儿子脑袋上一揉:“臭小子,两年不回家弄得猴似的。这黑瘦黑瘦的,你妈白给你养肉了!”
嘴里说着儿子黑瘦黑瘦的白大叔,其实自己比儿子还要黑出几个度,尽管刚见他用纸巾擦过脸和手,还是去不掉那层锅底色。
小白盯着老爸的脸,眼神闪动着,喉结上下滚了滚,总算开口:“我减肥,天天去租的小区楼下打球,那破球场可晒了。”
老白丝毫不买账:“大小伙子壮实点儿好,成天瞎折腾什么!”
小白低着头,也不顶嘴,掀起被子想看他父亲身上的伤。老白一把按住被角,顺势捞住他的胳膊,指着上头的口子兴师问罪:“你这怎么搞的?”
小白摸了一下伤痕,面不改色:“这不是周末吗,同事搬家,我去帮忙来着,让玻璃茶几的角划了一下。”
老白本来正拽着儿子的手看伤口,闻言瞬间抬头:“男同事女同事?”
“男同事。”
“哎,没长进!”老白沉痛地拎着儿子的胳膊,恨铁不成钢:“下回有小女孩子搬家你也积极点儿!多帮帮人家!”
“好……知道了。”
“找对象有眉目了没有?单位有合适的吗?没有的话你老姑邻居家有个姑娘,腾出空给你安排见见......”
白大叔说得很高兴,可我觉得这种场合下,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探视时间家属没走,我也不敢走,只好瞅瞅天花板摸摸病历本,眼神游离作痴呆状。
周围都是陌生人,小伙子尴尬得原地发酵,赶紧敷衍了两句:“爸,我上班忙,这段时间没空,这事过两年再说吧?”
老白一瞪眼,小白正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旁边的梁教员端着盘子路过,身后还带着个新来的实习男护士,她看了看白大叔的床头卡,指指大叔的手对实习护士道:“到点了,给这床患者测个血糖。”
实习的小兄弟应着,朝我这边过来,“师姐。”
我点点头,把白大叔的手递给他。小兄弟选了最常见的指尖位置,擦了几下打算下针,无奈那刺血的小针尖还没白大叔的茧厚,一针下去,别说血了,连针眼在哪都找不见。
小兄弟恐怕也没下过几次手,见状有些傻眼:“好厚的茧啊。”
我失笑,摸了摸手上其他地方:“换个皮肤薄一点的地方试试吧。”
小兄弟点点头,换了手指侧面下针,这一下看得出他很用了些力气,却也没见血。他紧张得有点冒汗,眼神往梁教员那边瞄。梁教员走过来看了看白大叔的手,无可奈何道:“手是扎不出来了,看看脚趾缝之类的地方。”
小兄弟立刻转战脚趾头,在脚趾内侧面使了好大力扎了一针,却也只见一个针尖大的小血点,只好捏着那根脚趾拼命挤,才挤出一点点血测了血糖。
小兄弟总算过关,长舒了一口气,白大叔说道:“真不好意思,老皮老肉的,难为小伙子了。”
小兄弟客气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赶快跟紧梁教员去巡床了。
梁教员临走又想起些什么,赶紧回头嘱咐道:“家属有空帮老人把手和脸上都擦擦,尤其是手指,这黑得太夸张了,血氧都测不出来。镜子也多帮着弄弄,别总傻站着。”(注:血氧饱和度一般通过发光二极管发出红色光和红外光,穿透类似手指这种部位的外周组织来检测,皮肤上碳屑太多会影响血氧测定。)
我赶快从床头的袋子里翻出一大罐湿巾,抽出几张之后递给他:“我擦另一边。”
小白忙着道谢,我们一人捧着白大叔的一只手,开始擦洗。很快我就意识到为什么白大叔擦了那么久,还是黑乎乎的。他的手指不算粗,无奈茧实在太厚,摸上去就像整块的老树皮。皮肤褶皱和手掌纹路里显出颜色更深的黧黑,经年累月的碳屑几乎已经跟角质层融为一体。
湿巾擦上去,一张张变黑,却只能搓掉表面那一层浮灰。我使出了搓澡都没用上过的力气,一度怀疑自己需要的不是湿巾是澡巾。
我偷偷抬眼看另一侧,小白捧着白大叔的手,动作看上去比我轻得多。两双手放在一起虽然肤色差得不少,但手型却显出一衣带水的相近来,除了老白的手要更厚实些。
虽然看得出小白的是一双年轻的手,但指根和关节处也有发黄的茧,细看还能看出左手手掌处有一大片皮肤颜色比周围浅很多,大概是掉了一块肉之后长出的新皮。
总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手。
起先白大叔还跟儿子搭着话,无非是些工作累不累,老板好不好的问题。儿子一句一句应着,头却埋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把脸埋到父亲手里,白大叔也渐渐不再说话。
父子间再度沉默,我努力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擦手机器,假装没有看见年轻人泛红的眼睛,和手背上蹭掉的水迹。
令人感到安慰的一点是,白大叔有工伤保险,可惜抢救间走的是门诊费用,据我之前听说的,起码北京当地的医保报不了多少。住在抢救间开销很大,如果白大叔的单位能承担一部分,他们的经济压力或许还能小一些。
好学宝宝程瑗端着新出的片子看了一会儿,决定深入研究一下白大叔的情况,我们俩就端上纸笔,再次奔赴白大叔的床头。
白大叔的腿,骨科已经来处理过,这会儿疼痛应该有所缓解。他已经睡着了,程瑗见状,小心翼翼地拎起被子想查看他的腿伤,谁知刚一动,白大叔立刻就醒了过来。
“哎,辛苦你们了,又来看我。”经过一番擦洗,大叔总算白回来一点,和衣服遮住的地方肤色差距没那么大了。
程瑗查看着他的腿,询问症状,我在一旁抄录屏幕上的数字。
白大叔回答的很仔细,一边回答一边慈祥地看着我们俩,看到后来我头皮发麻,大叔果然适时开口:“小姑娘多大了啊?”
又来了。
我在心里叹口气,再次端出一副痴呆的表情打算装傻。然而程瑗到底是个小呆瓜,听完老老实实地回答:“我24,镜子比我小两岁。”
我心里暗叫不好,立刻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大叔立马抢先开口:“哎,巧了么这不是,我儿子也这么大,真巧啊!”
“啊,是啊,好巧,哈哈。”
我尴尬到原地去世,白大叔就继续感叹道:“当护士好啊,在医院上班多体面,就是累,活儿都得你们来干。”
被当成护士对所有年轻女医生都是家常便饭,别说护士了,我以前路过餐车还被当成过打饭师傅,这种实在算是小场面。我拿出惯常的微笑职业化地解释:“大叔,我们都是医生,只不过我们年资都很低,活儿做得多做一些。”
白大叔一愣,大声笑了两下,说:“原来是大夫,那可是有大学问了!这我可不敢再瞎问了,我家那小子能吃苦,但念不好书,高攀不上有学问的姑娘。”
程瑗认真地开始反驳:“不是啊,护士也很有学问的,我们学校的护理专业......”
我尴尬得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程瑗砸场子实在有一手,这不相当于直接说就算是护士,你儿子也配不上吗?我赶紧截断她的话头:“哪儿有,您儿子工作也不错,大城市里上班,多少人羡慕呢。”
“上啥班儿,出大力的活儿,有啥可羡慕的。混口饭吃罢了!”
白大叔想动动身子,奈何稍微一挪动就牵动了腿伤。我们赶快制止他,他躺平到床上,继续念叨着:“他也就来糊弄糊弄我,那黑瘦黑瘦的样儿,哪儿像坐办公室出来的?肯定不知道在哪卖力气呢。”
眼看小白他爸早把他看得透透的,我连帮忙兜着的欲望都没了。大叔便继续絮叨起来:“我挖了一辈子矿,这辈子都在卖力气,实在是不想他再靠出大力过日子了。”
我有点好奇,试探性地问:“大叔,做矿工这么辛苦,一个月能赚多少?”
大叔摸着甲沟里洗不掉的煤灰,看着天花板算着:“现在一个月八千多块吧,这么些年苦是苦,但干别的都不如这个好。谁知道这次倒了霉。唉,一辈子干这个总有不走运的时候,我这也不是头一回出事了,前头几回都不严重,这次可要花大钱了,不管咋样,反正不能动他攒的那些钱......”
我想起片子上那处未曾治疗的陈旧性骨折,看着眼前这个从煤灰里钻出来的人,心里有些难受。
“我最想的就是,我儿子以后不用靠卖力气吃饭,我还能动弹几年,再多攒点儿,让他在老家做点小买卖,管他挣多少够吃饭就行。”
说到这儿,白大叔忽然有点激动起来。他拍着床档板气哼哼地说:“那臭小子倒是有志气,不想在老家混,非要来大城市闯。就他那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他要是念书有出息,我也就不拦着了,可又没个做学问的脑子,高中毕业,上北京能干啥?看大门都不一定有人要!”
“呃......倒也不至于。”毕竟做物流的话,对学历要求确实不高,可到底也是出力气的活儿,发展空间似乎也不太理想。
“我早跟他说了,外头人生地不熟的,我帮不上他。老家有的是知根知底的,给他做点小买卖,也都有人带着他。臭小子非不听,头年直接从家里跑出来,这几年都在外面不肯回家!”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考砸了挨揍以后独自磨牙霍霍,发誓下回要扬眉吐气的样子——在老爹们眼里,可能都是一样幼稚的执拗吧?
不过上进的乖宝宝程瑗恐怕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跟爸妈闹别扭,很不能理解这种想法,呆呆问道:“出去闯就出去闯,干嘛不回家呀,不放假吗?”
白大叔叹了口气,他说:“那臭小子憋着股劲儿,不混出样子不肯回来见我呢。知道我跟他妈都惦记他,还记着我那会儿拦着他不让走,故意和我置气!”
师兄开完的单子在床头码好,白大叔看着我忙,自顾自地气了半晌,还是揪着我衣角嘱咐道:“别跟他多提啥,还是给他点面子。”
我无奈地点头,“您都这么配合他,我们哪会不给他面子呀,放心吧。”
白大叔谢了我,放心地把脖子躺平,自言自语地唠叨:“我就是给他操心操惯了,啥时候他混好了,或者混不好回家来,只要能娶个踏实能干的媳妇儿,日子就过安生了。刚才你们俩一人一边儿帮我擦手,我一想呀,要是他能找个这么好的闺女,我一边儿一个就这么看着,真是好呀......”
我一边夺门而出一边发誓,下次再有类似的活儿,无论如何都得让张悦接。
白大叔很快就等到了床位,出科也就提上了日程。
经历了之前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尴尬历程,我已经努力减少跟白大叔的接触次数,连探视时间都和别人换了位置,奈何出科路上,管床医生要自己去送人,这回无论如何都跑不了。
小白进来收拾好了东西,大包小裹地等在门外。今天他换了身整齐的衣服,头发也好好梳过,显得比第一次出现时精神了许多。
送人来的工友应该已经离开,转科的路上除了我和管床教员,就只剩下他们父子。
推床上坡的路上,白大叔看着那个不小的坡度,连声嘱咐儿子:“快到后头去,使点劲儿,别叫人家小姑娘吃力!”
我刚想说没事的,我可以,小伙子就已经转到后头,胳膊上的肌肉一绷,床稳稳地上了坡。白大叔很满意,拍拍儿子的手:“挺好,这才像个小伙子样儿。
小白低着头没吱声,白大叔仰躺着盯着儿子的脸,忽然道:“你奶想你了,过年要到咱家来。”
小白站的位置躲不开父亲的目光,索性把头拧到一边,嘴里闷闷地应:“嗯。”
“嗯什么嗯,你妈回回弄那么多吃的,你一次都不回去,她成天在家抹眼泪!”
白大叔板着脸凶了几句,又软和下语气,好言相劝道:“不给你相亲,你回去看看你妈和你奶就得了。听见没有!”
小白拧着脑袋,别扭了半天才又憋出一个字:“嗯。”
“记住了,到时候可别又给我赖账!”白大叔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嘴里喃喃道:“把我手机拿来,我得赶紧告诉你妈,有些东西回头准备不齐......”
小白见他欢欣鼓舞的样子,忍不住说:“还小半年呢,有啥来不及准备。”
白大叔眉毛一竖:“你懂什么!”
小白只好低头继续听训。其实我心里也觉得,无论小白什么时候回家,妈妈都一定是做好了准备的。
毕竟,他们已经等了两年了吧。
送走这对父子,眼见了这场和解,我心里也温暖了些。
我和管床教员推着床回到原位,看见那天梁教员带着的小师弟正在白大叔床头的柱子旁边使劲擦着什么。见我们过来,小兄弟向我打招呼:“师姐好,梁老师叫我把这儿擦干净。这也不知道谁,沾着血在瓷砖上写字儿,怪吓人的。”
我一愣,端详了一下这个位置,也凑过去看。瓷砖上是几个简单的竖式,字迹不甚清楚,因为写的位置不高,又是在里面的拐角,床没推走的时候没人能发觉。
字迹很快被擦干净了。
那护士站起来,把擦瓷砖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嘴里嘟囔着说:“一堆数儿,也看不懂在算什么。”
可我看得懂。
那串数字,是他的床位钱。

*文中手绘插画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编辑 | 猫爪
插画 | 阿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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