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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闹说:我爸要是死了,沾过手的医生一个也别想跑

27 08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医闹 张悦 老大


我所在医院的急诊有4个组,人手紧缺,每组只能保证1-2名有资历的老师带队。除去带组的二线周老大,剩下的10个一线医生要么是研究生实习生,要么就是本科刚毕业的规培住院医——唯一已经博士毕业的大黄,则是介于二者之间的“1.5线”。
虽然被流放到急诊这种地方,但大黄金光闪闪的履历,直接导致全科都认得这样一位落魄的人才。研究生程瑗是个天然呆,反应很慢但工作细致滴水不漏,加上臭味相投的同学同事兼舍友张悦,那段时间我上有前辈悉心关照,下有姐妹两肋插刀,每天虽然忙得起飞,但心里却永远踏实。
可最近,事情有了变化。
大黄调走的日子一天天邻近,他的话也愈发少,要出国交流的程瑗忙着收拾行李,老大用得顺手的人再次折损,情绪愈发暴躁,我跟张悦也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张悦的情报网一向靠谱,只有她打听出了大黄的具体去向——不是离科,是离院,他被私立医院挖走了。说这话的时候张悦表情很复杂,除了欣慰,更多的是惋惜。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早晚有这样一天。大黄这样的人,不可能一辈子困在急诊,就看他最后是找到机会调回肝胆外,还是像现在这样被高档的私立医院挖走。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和张悦很默契地保持沉默。目睹过上次的事情之后,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选择对他的事业和家庭,都是最好的解脱。
平心而论,就个人生活质量和收入水平而言,后者要明显胜过前者。离开公立系统自然还是做医生,可大多数医生对公立医院是有情结的,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调走的调走,出国的出国,剩下的人日子还要继续过。我们珍惜地过着还有大黄罩的最后一段日子,随着天气转冷,病人越来越多,我的心情也无端烦躁起来。

白班忙起来是没什么时间伤感的,我端着一沓刚整理的病历,坐在显示器前赶工。
没上油的破门“吱呀”一声打开,张悦气呼呼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端着我的奶茶狠嘬一口,咬牙切齿地嚼着珍珠。
我看得目瞪狗呆,连忙递过去一根威化饼:“消消气,谁给你整急眼了?”
张悦气哼哼道:“我刚收的那个病人,70多岁的老大爷,记得吧?”
我一愣,回忆了一下,的确有印象:“记得,就是肠坏死疼的很厉害的那个?”
张悦撕开威化饼咔嚓啃了一口,手不断地拍着桌面,“对!就是那个,6床!气死我了!”
我犹豫了半晌,还是开解她:“你也知道,肠坏死很痛的,内脏痛还会有情绪反应,病人要是态度不好,我们也只能多包涵......”
谁知张悦一个劲儿地晃脑袋:“没有,不是病人。”
“家属?”
“是!”张悦牙磨得咯吱响,“你是没看见他儿子,那副嘴脸真的是,签个住院同意跟我欠他钱一样!”
“他说什么了?”
“不提了,反正一大堆脏话,从来没遇见过说话这么难听的!”
张悦吃完了东西,翻开病历做修改,我顺手拿过几张看了看:李宝华,男,72岁,腹痛6天入院。老爷子平素体健,几天前早上去晨练时喝了一罐冰镇饮料后开始腹痛,六天后疼痛加剧来院就诊,再后面就是一系列的检查结果和诊断。
各种证据都支持肠系膜静脉栓塞的诊断,部分肠管可能已经因为血管阻塞而坏死,我继续往后翻了翻,看到病历里已经有了会诊科室的初步意见,便问:“会诊说可以选择手术或者保守治疗,家属是怎么想的?”
一提到这儿张悦立刻炸了:“谁知道他们想干嘛?不管哪个方案,非要我们保证把老爷子治好!他说我们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方案,就是出了事儿不想负责,好推卸责任,你说这叫什么逻辑?那是你爸又不是我爸,利弊风险都交代清楚了,你决定怎么治我们就怎么治,怎么就成了大夫不安好心了?”
我总算听明白了,心里也气得慌:“那就一故意找茬的主儿,就当听鸡叫吧,家属需要签字决定治疗方式,这种事儿本来就毫无异议。”
吐槽完,张悦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一点儿。我看了看时间,端起板子打算去看手里的两个病人,张悦连忙招手:“等等我,我也去!”
“好,我也顺便看看那床老爷子。”
我们正准备出门,程瑗急忙忙地从外面跑过来,看到张悦便说:“悦悦,你病人家属找你呢。”
家属找管床医生是常事,可6床有了这种前科,我总怕这个“找”是来找茬的。我不放心地看了张悦一眼,她面色不变,对着程瑗点头:“好,这就去,那你帮我看着6床。”
程瑗应声去了,我想了想,快步跟上张悦:“一块去,有事儿马上喊人。”
张悦点点头,深吸口气往谈话间走去。

张悦一点儿没夸张。还没跨进谈话室,我就听见一阵嚷嚷,除去问候生殖器的字眼,剩下的内容都是:“都死绝了是吧,喊了半天一个个都躲着不露头,多大个架子,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听着张悦深深呼气的声音,悄悄按了按她的手,先调动理智给自己打预防针——少惹事,冷静,冷静。
我面无表情地进门,只见宽敞的谈话窗外站着一些家属,大部分人都让在一旁不说话,对旁边粗俗的叫骂恍若未闻,各自低头安静如鸡。
人群正中央就是传说中李大爷的儿子,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体态干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腮却深深凹进去,眼眶很深,偏偏眼白又多,看人时目光直勾勾的叫人不舒服。
他身边四周空了一圈,只有一个个子矮小的女人站在一旁,半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瞧着应当是他妻子。
男人一见张悦进门,马上更来劲儿了:“找你们头头告状去了?我告诉你,你找谁都没有用,我话就撂这儿了,我爸这病你们治不好,老子要你们好看!我不签又怎么样?人送这儿了,出什么事儿你们还想撇干净?”
怕什么来什么,我对他的认知马上从无赖上升为医闹预备役。拉着张悦到窗前的电脑桌旁坐下,打开病历系统假装看病历,在桌子底下悄悄掏出手机给老大发了消息,又点开录音软件。
张悦神情自若,目光一眼都没往我的动作上落,手却把另一台打印机的盖子“啪”地一声掀开,几人的目光都看过去,眼看着她“咔嚓咔嚓”地把机芯拆出来检查,又熟练地塞回去盖好,我乘机顺手把手机放在电脑后靠着窗台的死角里,轻轻松了口气。
算上走廊,谈话间一共有6个摄像头,万一发生冲突,便于各个角度的取证。可惜摄像头不能录音,我只好找个既方便收音的地方自己留证,如果真的之后发生争执,说不定今天的谈话内容能作为证据。
张悦神色不变,再次把标准回答背了一遍:“你不签字我们就无权进行治疗。病人病情危重,已经下达病危通知书,肠系膜静脉栓塞解剖位置特殊,不能做介入,可选的手段只有保守抗凝和手术两条路......”
“我他妈不管有几条路,老爷子好好地送进来,要是不能好好回去,看我整不死你们!”
这人本就生了一副凶相,厉声威胁时连他身边的妻子都有些瑟缩。我先是有些怕,继而气愤压过恐惧,努力控制好语气说:“没这种道理。从起病到现在已经拖了六天,老人送来时就很危重了,入院记录写得很清楚;至于治疗效果的问题,之前管床医生也跟你们谈过了,抗凝治疗不能绝对保证血管再通,至于手术......”
“少提那些屁话!”他瞪圆了眼,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他妈放聪明点儿,跟我扯这些官话文书没用,老老实实给我保证把我爸救活,以前啥样以后还啥样,这事儿就算完!不然我让你们这些沾了手的一个都跑不了。我上头认识的人,弄你这种屁都不是的小大夫容易得很,信不信明天就让你们丢饭碗!”
我们很诚实地回答:“不信。”
在场两个倒霉蛋都是实习生,我们本来就没饭吃,让我丢饭碗他是做不到了。
空气静了一刹,我盯着他的神色,果断拉着张悦往后退了一步,果然下一秒,面前的电脑显示器就倒了过来,我心疼地听着那一响,心道怎么每次闹事的家属都跟显示器过不去,不知道屏幕裂了没有。
旁边的女人象征性地拽了他一把,被他一把甩开:“滚!”那女人马上退后几步,我眼神往周围一扫,果然,窗外五米内范围内已经没人了。
男人一把推倒显示器还完全不解恨,伸手指着退到安全范围的我们继续骂道:“两个小婊子厉害了是不是?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惹了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话越骂到后面越难听,我拼命告诉自己要镇定,张悦却气得肩膀发抖,“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活活把自己气红了脸,才终于憋出一句:“你放屁!”
我噎了一下,搁在平时恐怕要笑场。但现在情况特殊,连忙帮张悦把没说出来的话补齐:“你讲不讲理?我们按规程工作,每一点都跟你交代清楚了,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我一还嘴,那人就骂得更厉害,各种脏话冰水一样灌进耳朵,我已经不想再跟他啰嗦,过去拿了手机就要走。那人趁我靠近,突然一把揪住我的衣服,使劲把我往前拽。他几乎半个身子探进窗口。张悦大惊,立刻扑上来推他,我也努力掰他的手,但惊怒之下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拖到眼前。
他死死扽着我的衣领,声音从喉咙里低低传出来:“知道我是干嘛的吗?我是给人上刑的,你想试试吗?”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但偶尔想起那双瞪圆的眼睛,心里还是会微微发抖。

张悦几乎要哭叫出来。事实上我更害怕,可此刻就是死活不想认怂。
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理智彻底下线,不知哪来的胆子,反手去揪他的领子:“我管你是干什么的!你爸在里面治病,我们在里面救人,你给我上刑,凭什么?!”
那人又骂起来,我瞪圆了眼正要回嘴,忽然身后伸出两只手,三两下就把男人的手掰开,然后狠狠在那人肩膀上推了一把。我回过头,见几个师兄正赶到门口,离我最近的是老大怒气冲冲的脸。
平常一见他这幅模样,我肯定吓得满地乱爬,但这会儿却感觉天都一亮。
“老大!”我就只蹦出了这么两个字,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眼泪却哗地涌出来,使劲儿咬着舌头才没哭得太丢人。
老大原本一副张嘴要训的样子,见我毫无预警地突然泪奔,话只好憋回去一半,再看看一边早就哭崩的张悦和外头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张嘴就只剩下一句话:“大老爷们欺负俩姑娘,你算什么东西!”
我三两下蹭干眼泪,呆滞地看着还在录音的手机,心想这话就算录进去也没半点儿不对。除了那家伙没营养的叫骂之外,剩下的交流内容我一概没有听到,老大一把把我和张悦塞出去,一回身就把门关严了。
医闹说:我爸要是死了,沾过手的医生一个也别想跑

录音取证

我呆呆走出十米距离,转过拐角,看了看四周连成一片的床位,正有种微妙的脱离四周场景的感觉时,张悦却突然呜了一声,抓着我的肩膀就开始哭。
我还处在智商不在线的状态,第一反应是告诉她:“我白大褂两周没洗了你别蹭眼睛上......”
张悦顶着我肩膀的动作顿了顿,弱弱的哭声又低了些,我腿软的劲儿又后知后觉地返上来,也借力靠在她身上,胡乱在她脑袋上拍了几下:“甭哭,老大来给咱俩报仇了,你信我,老大肯定把他也骂哭......”
从声音上我判断张悦可能笑出了鼻涕泡,赶忙从兜里掏了张纸巾糊上去:“你串组来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你了,我们老大最护短,有事儿一定会罩着学生的,等会请老大喝奶茶。”
“喝,”张悦频道转换很快,擦净眼泪开始筹划,“中午就点,我还想吃他家盐酥鸡。”
“吃,吃大份儿的。”我架着张悦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试图捡起脑子:“咱俩刚才去之前想干啥来着......对,查床。”
张悦吸着鼻子,闻言撇了撇嘴:“不想看他!”
嘴上说不要,她的脚步还是很诚实地往6床的位置拐。
其实张悦来不来问题都不大,小呆瓜程瑗得了张悦一句“帮我看着6床”的请求,从我们俩进门起就一直杵在6床边上,到现在都没挪窝。见我们俩回来,程瑗笑眯眯地打招呼:“回来啦?......咦?你们怎么啦?”
我和张悦都没有说话,低头查看仪器上的情况。6床离门口远,程同学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会儿脑筋慢悠悠地转着,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床上不断呻唤的老人,半晌吃惊道:“他家属欺负你们了?”
尽管是实话,当着病重老人的面说出来,我和张悦也不免有些尴尬,只好冲着程瑗轻轻点头,示意她不要继续问。
老人此刻正趴跪在床上,没扎留置针的手捂着肚子,额上沁着冷汗,脸侧过来抵着枕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睛半闭着,也不知有没有听清程瑗的话。
张悦瘪了瘪嘴,快速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弯下腰去问他:“老爷子,感觉怎么样?”
老人的身体在床上挪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些,看着张悦,声音很含混:“疼,疼!受不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皮温,看向张悦。她刚哭完的劲儿还没过去,时不时还会抽搭一下,眼睛还是红的。但此刻她依然专注地盯着病人,说:“二线老师去处理问题了。等他回来,我们去给你开点镇痛。”
老人正痛苦地在床上辗转,闻言艰难地问道:“我痛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望着老人痛苦的脸,心中感到无比讽刺,看着远处谈话间的门,对老人无奈地笑了笑,答:“这得问您儿子。 ”
全组的一线在办公室里低头站成一排,像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
老大挥着一卷废病历当教鞭,对站在侧墙的师兄们开火:“平时蹦跶得欢实,出了事儿就没影儿了?听见谈话间在吵架,一个去看看的都没有!亏得她俩给我发微信,再晚去一会儿,真出事儿怎么办?!”
老大气得不行,纸卷在桌面上拍的啪啪直响:“咱组这么多男的,就这几个女生给人欺负没人管,像话吗!好意思吗!”
其实谈话室离主病区有一段距离,隔音又好,站得稍远点就听不清了;况且事情发生得又快又意外,老大和师兄们已经来得已经够快了,我们俩连皮都没擦破一点儿,除了挨了顿骂,基本也没什么损失。
何况那顿骂一字不落,我都录下来了。
“下次再有这种事儿,男的都不许怂,有一个算一个都顶到前头去,别让外头觉得我们组没人了!”
老大的脑袋咻地转过来,瞬间调转枪口:“知道喊人我还当你机灵呢,结果你干嘛了?你跟人对着掐脖子!你一个女生怎么那么虎?”
老大一进门,就看见我和家属互相揪着领子吵架,应该是产生了一定的误会。我试图解释:“不是,我俩想推他来着......太弱鸡了没推开。”
老大气得地中海锃亮,腾地站起来杀到我跟前:“你还想推他!?你这脑子里都是八宝粥啊?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够人家踹一脚的吗!瞅你刚腿都吓软了,瞎逞什么能!”
我被老大彻底打熄火,放弃解释,乖乖低头听训。老大仍然不解气,干脆连带着剩下几个女生一起教育:“女生自己心里得有数,咱这儿就是高危的地方,这种事儿今天没有,明天也容易碰上。万一情况不对,打不过就跑是正理儿!以后除非要上台的,其他女同学白大褂里头都不用穿洗手衣,万一瞧见外头有事儿,马上把白大褂脱了从后门跑,听见没有?”
我和张悦偷偷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哭笑不得。师兄们恐怕都是充话费送的。
安全教育进行完毕,大伙都被放回去干活,我和张悦长出一口气,正打算溜走,就听见老大的声音响彻耳畔:“你俩回来!”
“呵呵,哈哈,老师还有事儿吗?”我心里盼着老大高抬贵手,立刻露出狗腿的笑容。老大板着脸看着我们俩,很意外地没继续训人,指指对面的椅子让我们坐下。
我晓得他是要进行单独教育了,赶忙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机给老大看:“老师,刚才整个谈话过程我都录下来了,要视频的话监控应该能调,我这儿录的是声音。”
老大接过手机打开那段录音。录音不长,到老大进门就停止了。他听着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辱骂,脸色又黑了下来,听到我们跟对方讲道理时,眼里的神情很复杂,不像不满,倒像是无奈。
“下次遇到这种人,告老师以后转头就走就行了,剩下的我处理。”
我和张悦对视一眼,彼此都感觉有些意外,我试探性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
“老师,我们录得挺清楚的,加上谈话间的监控,整件事都有证据,我们为什么不能......”
“想讨个公道?”老大直接打断了张悦的话,“想告状?跟谁告,谁管这个?”
我张了张嘴,却没法回答。但我还是坚持道:“反正不能让他这么便宜!这么闹了一顿,又骂人又动手的,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说法?”
“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应该就这么算了呀!”
老大无奈地捏着鼻梁,“揪着领子威胁几句,你觉得警察管还是医院管?这种事儿太多了。别说没造成后果,就是他真给你几下,没打出事儿你都只能受着,”
句句都是实情,可我就是感觉像吃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就要恶心一辈子:“我们一丁点儿错都没有,我每句话都在斟酌,他骂得那么难听我都没还口,是他不讲理。”
“说对了,他不讲理。”老大点头,“你都知道他不讲理你还想跟他讲道理?”
我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老大埋头对着一份病历改了几笔,忽然抬头对我说:“你这性子得改。”
张悦在桌子后面攥着我的衣摆,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不以为然,但脸上还保持着虚心受教的样子。
老大继续说:“其实不光今天的事儿。老早之前就能看出来了。你吃软不吃硬,一看见可怜的就拒绝不了,医院里可怜的多了,你这样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摆一道。”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墩在桌面上:“你最麻烦的是认死理儿,你看你现在这样儿,只知道讲道理,只要你觉得对的,就非要跟人争个对错,这没意思。咱们这种地方,不吃亏不忍事儿过不了日子。哪个大夫没被家属找过茬儿?”
我低着头,闷不吭声。老大知道我没那么容易听进去,把语速放缓继续说:“你咽不下这口气也没办法,法律不管那么宽,这种事儿只有调节。可医院要脸,但凡能息事宁人,面子也好,几个小钱也罢,该认都只能认,遇上不要脸不要命的,你当医院会护着你,还是别人肯帮衬你?”
他的神情里带着深切的后怕:“知不知道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能欺负你们两个女生的,你当那是什么好人?但凡他真打你几下,你确定边上那群家属能站你这边儿?你挨骂的时候他们帮过腔吗?再严重点儿他记恨上你,今晚上就在你回宿舍的路上等着,你们真出什么事儿,我怎么跟你们学校和家长交代?”
所有的道理我都明白,但这一连串的问句让我火气又顶上来:“那我们该怎么办?骂两句不要紧,反正不掉块肉,打两下也不算什么,没出事儿也没人管,可是......”
我“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张悦紧张得不行,拼命在桌子下面扯我的袖子。老大看着我的脸色,语气硬邦邦地开口:“所以才说你这性子得改。该你硬的时候你拒绝不了别人,没办法的事儿你还硬想讨个公道。”
“可明明做错的不是我,那个人他......”
老大耐心终于耗尽,手里的档案袋重重墩在桌子上,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这股怒气并不全是朝着我来:“谁错要紧吗?最后谁吃亏才要紧!真要事事都能讲道理,那被砍死的那些做错什么了?也在北京,也是急诊!家属从头到尾无理取闹,大夫已经够谨慎了,可那都防不住!这种事讲道理吗?最后正义是到了,可别说就赔那畜生一条贱命,就是把他们家都赔了,有什么用?!”
老大眼睛瞪得通红,额角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恨恨地瞪了那堆档案半晌,又忿忿地把东西塞进我手里:“一根筋!平时那点机灵劲儿哪去了!”
老大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你心里明白着呢,这行儿现在就这么个环境,真忍不了还是别干这个,不然总有亏等着你吃。”
张悦心有余悸地看着还在嘎吱作响的门,捏了把汗:“你胆子肥了,跟老大犟嘴!没地方说理不说就得了,本来我们也知道没结果的。”
“是啊,我当还是在学校呢,骂人要道歉,打人要负责。”
我尽量不去回想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谁知角落里却传出一个声音:“老大没想训你们,他在跟自己置气。”
突然出现的人声把我吓得后背一麻,哆哆嗦嗦回头,才发现是大黄坐在角落里。大概是集体训话结束后他就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我们才都没发现他没走。
大黄见我们不说话,又补上一句:“你们没事儿,罚不了他的。”
我苦涩地笑了笑,答:“是啊,罚不了他。”
事情当然还没结束。老大端出了最谨慎的态度,之后的谈话全部亲自进行,就连张悦需要推人出去做检查,旁边也最少有三个师兄全程陪同。张悦从没有过这么大排面,有师兄们在,那家属从没在路上出过什么幺蛾子。
但老人的病情着实不容乐观——对于这样严重的肠系膜静脉栓塞,会诊后的备选方案有两种,第一种是保守治疗,使用抗凝药等待栓塞的地方再通,但具体能不能通、需要等多久还是未知数,期间会不会因为广泛的肠管坏死出现意外,谁也说不准;如果选择手术,那么就是开腹把坏死的肠段一律切掉,再做腹壁造瘘,有必要的话还要坚持观察有没有新的肠管坏死,哪儿坏切哪儿。
像主动脉夹层的林妹妹,内科治疗效果肯定不好,手术是最优先的解决方案;但李大爷的情况是两种选择各有利弊,没有哪一种方案明显优于其他。一旦失败,那责任首先就会落到做决定的人身上。
大概就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唯一在场的儿子拖了数天都不肯做决定签字,可如果真的算起来,拖不起的不是我们,也不是他儿子,而是每天痛得死去活来的老人。
张悦第八次叹了口气。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张悦蹲在6床对面发呆,呆了良久道:“怎么总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这事儿就没法子了?”
我苦笑道:“没法子的事儿,我们见得还少吗?”
“那都是天灾,可这是人祸哇!自己家人祸害自己人!”张悦气得跳脚,碍于环境又压低了声音,“别人闹事是因为心疼病人,他这倒好,自己老爹半死不活地晾着,就跟我们干耗!”
我摇摇头。“你说的那是在儿科。家长再怎么骚操作,多少也是真心紧张孩子,这儿......不一定。”
张悦不傻,只是情绪上来了发牢骚,听到这儿也半晌无言,最后只剩下一句:“可怜老爷子了,挺像样一个人,摊上这么个儿子。”
我心里称是,内脏痛经常会伴有情绪反应,何况这种严重的疼痛持续几天下来,病人多少都情绪暴躁,可老爷子除了痛起来满床打滚以外,再没别的时候会折腾人,打针检查问病都很配合。
我起身往外走,正想去补个病情介绍,就听见门口又传来一阵嘈杂。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哪个医院还不许陪护了!”我从窗口望过去,只见李大爷的儿子眼睛瞪得溜圆,正在门口指着阻拦他的梁教员破口大骂。
我脚下直接转个弯儿去找老大,但把各处都转了一圈,才发现老大不在,只大黄一个人在前台坐镇。
“大黄兄,老大呢?”
“心包破裂那个不行了,老大上去了。什么事儿?”
无论他闹得再厉害,两个头头也不好同时离开病区,我摆摆手:“没啥,前头有点儿闹腾,我想叫老大过去看一眼。”
大黄点点头,招呼了几个师兄跟我一起去。梁教员自然比我们老道得多,任那人再怎么辱骂挑衅,都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在窗口里面。大概是吸取了我的教训,站位离窗口有一米多远,再长的胳膊也伸不进来。
男人依旧是之前那副跋扈模样,身边站着的女人存在感也依然很低,低眉顺眼的听着他叫骂。见梁教员身后的人多起来,男人稍微降低了音量:“怎么着,找这几个人来压我?老子怕你们?我今儿还偏要进去了!”
梁教员继续面无表情地回答:“说了三四遍了,抢救间有规定,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统一安排探视,其他时间不接待家属探视。其他患者也要治疗,探视时间你不来,现在单独放你进去,不影响别人吗?”

医闹说:我爸要是死了,沾过手的医生一个也别想跑

探视有时间规定
这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就这种存在明显攻击倾向的家属,即便他探视时间来,保安大叔都是全程跟在后头虎视眈眈的。单独放他进去,谁知道他会不会一发疯就拔人家呼吸机?
“哪来的破规矩,每天半个小时,谁知道没家属在你们会怎么弄患者?打两下骂两句都没人知道是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上头的我认识多少,老子今天还就要砸你这破规矩了!”
梁教员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他半天,半晌道:“你认识哪个,叫他给护士长打电话。只要我们护士长给句话,你住里头我都没意见。”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暗笑。
并不是医院自己人的亲属就不会闹事,恰恰相反,有些人越是觉得自己有关系,越可能显得很蛮横,我们甚至碰见过本院医生来科里闹事。
实际上真觉得自己有内部关系的,一般刚开始就会讲关系,至于这位,喊了这么多天,我也没听出他所谓的“上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算老几,轮得着你跟我说话?把你们那个管事儿的半秃子叫出来!”
全科最壮的师兄“噌”地站起来,开门就要出去:“半秃子也是他叫的?!”
梁教员还是很冷静的,赶快把横竖一米八的大块头拉住,依然面无表情地道:“这副德行的也就好欺负小姑娘,你比划他一下信不信他讹得你裤子都穿不上?去叫你们老大来。”
“刀刺伤那个抢救,老大上去了,这会应该找不到他。”老大现在不在,我彻底没了主心骨,有些无措地求助梁教员:“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他找你们老大又不是真有什么事儿,敷衍着就行了。”
梁教员一边控制着发飙的师兄,一边安抚我,一边还能抽空跟外头喊话:“二线去抢救了,这会儿找不到他,你有什么事儿就站这儿说,我们听着。”
“放你妈的屁!什么叫找不到人?他死了你们也找不到他?”
一股火又窜上来,横竖这回不怕他拽我,我干脆扯着大嗓门顶回去:“你说的什么狗话?你爸的命是命,别人就不是人命?”
“小崽子,信不信我......”
“起来,别挡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过来,我伸长脖子看过去,果然是老大回来了。他许是刚换回衣服,手里系着白大褂的扣子,瞟了那人一眼,刷卡进了门。
那男人跟上来,被两个保安拦在外头。他又开始叫骂,老大熟视无睹,挥挥手示意我们散了,然后回头说:“喊什么,我不都死了吗,你有事烧纸吧。”
“你知不知道我是......”
“我管你是谁!”老大突然一声爆喝,连我都吓了一跳,“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人命最大!外头这么多家属,就你隔三差五来作一回,怎么着,别人爹妈都撂那儿不管,大夫都出来陪你扯皮你就舒服了?成心祸害别人吧!”
那人还要上来摇抢救间的门,身边的女人不敢阻拦,缩着脖子在一边观望。不远处的长椅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大哥当先出声:“你这人也是,这不是普通病房,别总吵吵嚷嚷的!”
有了第一位就有下一位,附近的家属都开始言语声援,有几位男家属起身围过来拉他,那无赖胳膊一甩,没再去拽门,只大声嚷嚷:“关你们x事,闲出病了吧!”
为首的男家属大声道:“我妈在里头,你说不关我事?”
我正惊奇居然有家属肯出头了,就忽然被人拎着脖领子拽回来,“看什么热闹!”
一听是老大的声音,我赶紧笑嘻嘻把改好的病历端上来,老大扫了几眼,点点头:“挺好。对了,张悦在哪儿?叫她过来一趟。”
我跑回6床找张悦,却没见到人,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总算在后门外看见了她的身影。她身旁还有一个人,我看了一眼,眉头不禁皱起来——是刚才跟在那个无赖身边的女人。
张悦显然并不想跟对方单独聊,脸色并不好看。我朝两人走过去,听见那女人正低声哀求:“……我男人脾气不好,真的对不住你们,我给你赔不是!”
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说到这儿,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张悦赶紧架住她,奈何人家跪得太猛,把张悦也带了个趔趄,我赶快迎上去架住她另一边胳膊。
“大姐,用不着这样。只要你们决定好了,早点把字签完,该做的我们一样都不会少。”
女人抓着张悦的袖子,恳求般晃荡着:“我们家日子实在是不容易,我男人性子也不好,大事儿小事儿都难办,这回公公又得这么个病,我一个女人家,实在是......”说到这儿,她眼里开始蕴上了泪。
老大说得很对,我最架不住有人哭,可怜人见了这么多,还是日常同情心泛滥。但这个女人的诉苦,却并没有激起我任何的同情。
“你还知道老爷子在遭罪啊。”张悦低声嘟囔。
女人听得清楚,脸上带上一股惭愧:“是我们不孝顺,我男人太拧了,给你们添堵还误着老爷子的病!”她微微站直身体,一只手揩着眼泪,“我想好了,我男人不出这个头,我出!手术吧,我给老爷子签字,不能把老爷子就这么拖死了!”
我吃了一惊,张悦却一反常态地没什么表情,她淡淡地说:“哦,好啊,那你去谈话间等着吧。”
张悦转身要走,女人一把拽住她,身体靠得很近,紧张得说话有点不连贯:“我签,我等会就签。但你也看见了,我男人那么凶,我一个女人家出这个头,万一治不好落毛病,我日子可怎么过啊......”
听到这儿我终于听出点意思,松开扶着她的手,淡淡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给你们签,你们也得保证绝对给他治好啊,怎么也得能吃能走,跟以前一样硬朗......”
再谈下去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
“不可能。拜菩萨也没有包拜包灵的,等你们选了治疗方案,我们会完全按照指南流程救治,技术允许的条件下,我们会努力做到最好,但病情严重程度摆在那里,能不能救活、会不会留不留后遗症,没人能保证。”
那女人脸色立刻变了,攥着张悦的衣襟道:“那你们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死心吧,硬的软的都用上,也不会有人给你打这种包票。真想救人就赶快拿主意,你们拖得起,病人拖不起了。”
张悦再不肯看那女人一眼,拉着我往大门走。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我吓得一哆嗦,那女人瘫坐在地上,身体前倾,拍着地面哭喊着:“你们,你们是大夫啊,我一个女人家都来出头给公公签字了,你们竟然也不肯好好治,这是存心要人命啊!”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人朝这看过来。我知道他家打算玩新花样,正急着回去告诉老大,那女人却冲过来拽住张悦的裤脚,两手攥得紧紧的:“你别想着跑!每次你们都敷衍我,不肯好好救人,今天你就是踹死我,我也得给老人家要个说法!”
想想刚才她那股可怜劲儿,我真是气得想一盆开水泼过去:“怎么就是我们不好好救人了?送进医院就能治好,那还有死人吗!一口一个‘保证给老爷子治好’,不然就拖着不签字,到底谁不想救人?”
“医院救人是天经地义!”那女人嗓门更高,时不时还朝着围观群众嚎两句,“人送进来了,生死都捏在你们手里,你们光想着推卸责任!我们困难人家,好不容易凑了钱给老爷子看病,你们拿着别人血汗钱又治不好病,谋财又害命啊!举头有神明,你们心里没愧吗!”
我一时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请来的专业医闹,上下牙一碰,一整套歪理都不带卡壳的。我只好又给老大发了消息求助,一边去拯救张悦受制于人的裤子:“你们死活不肯不签字,活活拖着亲爹都没愧,我们愧什么?医院救人是天经地义,儿子给老爹签字更天经地义!”
“你们,你们是最厉害的大医院啊,你们都推推委委的不说给治好,我们老爷子真是命苦啊!大医院就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这是要把老人家给拖死,逼死我们全家!”
话到这里,我有预感她要拿出杀手锏了,果不其然:“要是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死在你们这儿!”
一哭二闹三上吊,齐了。
老大基本上是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把我和张悦扔进屋里后,再次一个人善后去了。张悦黑着脸整理着装,“倒霉,他们家怎么都是奇葩?差点把我裤子拽掉!”
“没想到这儿媳妇也是个人才,一软一硬,两口子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唱戏?唱戏都委屈她了,心眼儿真不少,还知道单独找我套话录音呢。”
我一惊:“录音?她还录音了?”
“可不是。就是手法烂了点儿,拿那么近还不锁屏,红条一直在闪。我咬紧了一字都没松口,不要紧。”
门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传进来,我们心里更加烦闷,加快脚步离开,不知不觉又走回6床前。杜冷丁作用时效不长,剂量也要控制得格外小心,现在这会儿正是李大爷每天最难得的平静时光。
张悦抱着病历板,习惯性地触着他的皮温:“感觉怎么样?”
“没那么疼了,比刚才好多了。”
老人生得和儿子很像,但颧骨没有儿子高,两颊看起来也饱满些,微微笑起来,看上去很温和。我们俩对他儿子的心理阴影已经无法估算,即便老人此刻笑得和善,我们依旧无法放松,只能勉强点点头。
确认情况没什么变化,张悦把笔放进兜里,临走前照例嘱咐道:“如果不舒服要马上叫人,你儿子给你带的那袋东西在床头,有事就喊我一声......”
老人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问:“我儿子是不是闹你们了?”
知子莫若父啊。我随即很专业地回复:“是,但您放心,我们不会因此对您区别对待。”
“对不住。他不好相处,说话难听了你们别往心里去,我给你们赔个不是。”老人已经很虚弱,声音很低,见我们都不说话,再次开口:“辛苦了,对不住你们。”
张悦缓过神来,连忙摇头:“一码归一码。您没什么对不起的,您只要安心养病就好,我们会尽力的。”
就在这时,我和张悦的手机同时一响。我打开屏幕,只见工作群的新消息弹出来:
“6床转院,自呼救护车,@张悦 去打出科手续吧。”
张悦敲出科材料时,老大全程站在一边,一眼不辍地盯着屏幕,时不时加几句进去。整理完毕后,老大又把打出来的文件重新翻阅一边,才放心地交到张悦手里:“回头再把病案仔仔细细看一遍,标点符号都不许错,我说的那几个地方都要完善。”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可能过不了多久就用上了。”
老大一语成谶,事居然真的没完。就在我们早就把这家人忘在脑后的一天,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楼门口。我和张悦刚下夜班,刚路过急诊楼大门,李大爷的儿子去而复返,一把拦住我们。他依然穿着和之前一样的棕色衣服,但这次,他的臂弯上方挂了一块黑布。
我和张悦同时心头一警。
“老爷子在急诊交的钱呢?手术也没做,人也走了,钱凭什么不还?”
对方再找上我们,摆明了是柿子捡软的捏,我和张悦并不惊慌,这是夜班下班时间,只要拖一会儿,很快就会有师兄师姐出来。我冷静地回答:“该退的押金一分不少全都退了,出院结算的时候你本人就在场,系统上每条都有记录,不服你自己去收费处查。”
“你说退了就退了?你们系统上还不是自己打啥就是啥?我爸才在你们这儿治了几天,哪儿花那么多钱?病你们治好了吗,老头还不是被你们原样扔出来了!”
想起李大爷,我心里便一阵复杂,张悦皱着眉反问:“什么叫‘扔出来’?出院前我们反复告知过过出院风险,是你亲笔签的字,自己坚持要走的,真要扔也是你扔的。”
男人额上青筋暴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就来推搡张悦。我和张悦往后退着,正打算要不要拔腿就跑撤回抢救间,就听见大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什么!”
我们遇到救星一样,赶快跑到大黄身边,低声道:“说没退押金,来要钱的。”
大黄向来话少,此刻的反应也很简单:“钱用在什么地方我们都有记录,你只管跟我过来查,真短了你的,一分都不会少,全都补给你。”
急诊的费用确实很杂,但即便小到一次查血,系统里都会有清晰记录,如果真短了他的钱,他大可去收费处查查就行,拦我们没意思,除非他只是想找茬闹事——
“钱少了,命也没了!你们打算赔多少?”
果不其然,他把手里的瓶子砸出去,直接冲向大黄:“狗娘养的,你们还要不要脸?钱和命你们都拿了,老子今天就来替我爸讨公道!”
他比大黄矮了半个头,一揪住大黄的衣领,大黄身子向前倾了一下,随即狠狠往回一扽,一抬手就拽住了对方前襟,双目通红:“松手!”
对方哪里肯放手,我和张悦慌了手脚,张悦试图去拽那人的胳膊,我拨了老大的电话,朝接通的电话喊:“老大,正楼门口,上次那个家属来打人了!”
那人一听,腾出一只手指着我吼道:“叫人是吧?你再多叫几个!老子今天不把你……”
大黄借机一把将那人搡开,那人一个趔趄,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大黄指着他的鼻子,凶得和平时判若两人:“嘴给我放干净!”
那人转眼又扑过来,嘴里骂得更加难听,两个人推搡着,周围的人迅速避让,我和张悦彻底失了分寸,一左一右胡乱伸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大黄不会打架,全靠体格优势跟对方扭在一起,争执中两人身子冷不防撞到了旁边开着的诊室门上,大黄短促地叫了一声,跌倒后就势压到那人身上。张悦被带了个跟头,我连滚带爬地把她拽起来,便见走廊那头有几个飞奔过来的身影,当先的是老大,后门除了几个师兄,还跟着门口的两位保安。
我激动得要哭,拼命朝那头挥手:“老大!老大!!救命啊!!”
老大近乎是飞过来的,贴地滑出半米才停下,把我和张悦往后一推,接着几人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人分开。张悦眼尖,先瞄见了一点血迹,立刻大喊:“大黄挂彩了!”
老大赶紧拎起大黄看了一遍,看到他手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立刻按住躺在地上那人的胳膊:“有没有刀!”
大黄低着头,隔着衣服摁着伤口,“不是刀,刚才磕在门锁上了。”
老大望去,见到门边上突出的锁舌,也明白了伤口的来源。他依旧谨慎地把那人口袋里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带凶器,才站起身查看大黄的伤口。
“得缝两针了,再打个破伤风。”
老大进了旁边的房间要了纱布,叠好给大黄按压伤处。大黄低头看着,忽然说:“这回有人管了。”
老大愣了一下,也闷闷点头:“是,马上就报警。”
有老大在外面盯着,我问教员拿了东西,张悦坐在一旁,小心地给大黄清创。清创过程在麻醉之前,但大黄的手腕抖都没抖一下。过了一会,他忽然想起什么般,不太自然地对我们笑了笑:“这回应该能罚他了。”
我心里一酸,努力笑着道:“是啊,这回终于有人管了。”
张悦眼睛泛红,对着伤口周围擦了几遍,憋了一会,忽然蹦出一句:“该走。就应该走!”
大黄忽然挪开眼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我待够了,待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熟悉的设备上略过去,最后落在不远处一床挨一床的病人身上。“可总要有人留下来的吧?”
一场风波过去,大家的生活各自回到正轨。
在伤口彻底长好之前,大黄就离开科室了。一起走的,还有定好月底就出国交流的程瑗。
但我知道,离开的人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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