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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房摄影师:第一次出任务,是拍裸体肖像

30 10月
作者:无痕阅盘|分类:城市江湖|标签:摄影 私房摄影 布衣 私房 拍摄 山楂
私房摄影师:第一次出任务,是拍裸体肖像
记录伤疤,记录自我

2019年12月,西安的一幢民宿里,20岁的女孩于心半裸着身体,躺在床上,第一次让陌生人拍摄自己的腰部。那里有一道做手术遗留在在腰间的伤疤,不算很深,但已经成为她身上抹不掉的痕迹。

她希望在20岁生日来临前,将身体记录下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沙发,还有一个补光灯。私房摄影师山楂拿着相机,一边寻找角度,一边指导她肢体动作。镜头下,于心脸带淡妆,穿着香槟色的纱裙站在窗边,生涩地摆着各种姿势。

拍摄的节奏不是很快,山楂用手机放着音乐,偶尔还会说些冷笑话活跃气氛。等于心的状态稍微松弛,她迅速捕捉到一个画面,按下快门,定格。

“这个眼神好美!”

山楂喜欢夸人。她接触的女生大多数模样姣好,但对外貌要求苛刻。她们抱怨自己鼻子不够高、腿不够长,所以在刚开始展露身体的时候很拘谨,夸赞可以让她们心情变好。

半个小时后,拍完站姿,山楂让于心脱衣服坐在床上,用薄纱遮盖她的私密部位,开始拍摄身体的局部特写。于心下意识地双手攥紧,山楂停了下来,把相机的照片给于心看。

照片里,太阳打在于心的锁骨、臀部和小腿,轮廓若隐若现,闪闪发亮。于心浏览了几张照片,彻底放松下来。山楂询问于心:“累不累,要休息一下吗?”她轻笑着回答“不累”,继续回床上躺好,按要求摆好姿势。

拍摄持续一个多小时。结束后,于心看着照片,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好看。这组照片会被她私藏,不发到任何公众平台。

双方对这次合作很满意。那时候,山楂27岁,从医院辞职做全职摄影师已经将近半年。

私房摄影师:第一次出任务,是拍裸体肖像

图 | 摄影师山楂自己的私房写真

山楂刚毕业就进入西安最好的医院担任护士,平时她需要值夜班和照顾术后的病人,有时候,连上厕所和喝杯水的时间都没有。每天接触到的病患及家属,眼神黯淡。消极的情绪影响到她,她渐渐对难以晋升的工作岗位感到悲观。

处在生活娱乐匮乏的状态时,山楂和摄影相遇。起初,她以喜好为主,拍拍风景和朋友,后来,渐渐有人找她约拍,有了稳定的客源。几年下来,她开始尝试把摄影作为副业。

去年6月,山楂加入了当地的一家摄影工作室,第一次接触到私房写真。与想象中的刻意裸露、色情不同,她发现私房的“私”,不在于“窥私”,而是人处于舒适的状态下,对自我的表达。隐私部位和五官一样,都是主观意志的载体。被拍摄者将自己置于全景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他们掌控身体,同时也宣示着自己并不为任何人观看而生。

但山楂依然更偏好拍摄客人的眼睛。在私密的空间,最真实的情绪都藏在眼神里。她接触过许多年轻女孩的眼神,和她在医院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于心的眼睛很像林黛玉给我的感觉,有些忧愁,又总带着光。”

在两个释放情绪的不同空间中,医院里看到悲伤的面孔,而房间里的女孩们笑得爽朗。她更喜欢后者。

被身体筑起的高墙

山楂在工作室,也作为模特拍摄了几组私房照。

“许多客人拍照时放不开,拍完后总说身体很痛,我想着自己也尝试一下,以后就知道怎么引导她们。”

摄影棚内,山楂穿上露肩的毛衣和内裤,也褪去了作为拍摄者时的轻松。她坐在碎花椅子上,使劲吸着肚子,挺直脊背,在追求慵懒感的同时凹出曲线,凸显美感。

从医时,她见过许多残缺的身体,可现在自己被暴露在目光之下,才发现接受自己并非易事。她担心不整齐的牙齿暴露在镜头前,总是不禁抿紧嘴唇。

拍了几张后,她比对抿嘴和稍微露齿的影像,发现处于放松状态的自己虽有瑕疵,但这种真实更能散发出卸下束缚后的魅力。人不再是刻意扮美的躯壳,而是自内而外充满灵魂的人本身。

后续的拍摄,她心情放松,腿上的伤疤也暴露无遗。

山楂的左腿髋部因幼时从高处摔下后做手术,留下一个长十几厘米的疤,随着年龄增长,伤疤也在外扩,像巨型蜈蚣般触目。后期修图时,她还是用PS技术把疤痕处理掉。不管是拍摄者还是被拍者,似乎都容易限制在某种被规训的审美中。

“很多客人都希望自己是美的,展现没有毛孔、细致嫩滑的肌肤,尽管我也喜欢真实,但我会尊重不同的想法。”

当天晚上,山楂编辑微信好朋友圈文案后,反复查看自己的照片,伸到发送键的手又缩了回来。之前她第一次发客片到朋友圈,没有屏蔽家人,刚发完不到5分钟,妈妈就打电话过来,问她是否从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业。

她把父母拉进了屏蔽分组。确认发送后,她收到的大部分是夸赞的评论。

反观微博,她却时常在凌晨收到陌生男性生殖器官的图片、询问约炮的骚扰私信。隔着陌生的互联网,那些对私房照的偏见和女孩的恶意猖狂显形。

私房摄影师:第一次出任务,是拍裸体肖像 图 | 摄影师山楂自己的私房写真

在山楂看来,私房照与色情并不能划上等号,穿着暴露拍照也不能与生活不检点等同。私房照不止性感和情欲,它有多元的风格表达。

山楂会事先跟客人沟通好可接受的尺度,并根据双方意见确定风格。她尽力把女孩们想展示的情绪和美,用镜头语言传达出来。

除了女生,也有男生为了纪念自己练好的肌肉而去拍私房照。一位主拍男生的男性私房摄影师卡米,遇到过一个26岁的男生,想拍下自己独自吃饭独自睡觉的场景,彰显成熟的风格。

卡米找到一家酒店,让他设想自己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下班到家开始喝酒,无处安放的情绪需要发泄。拍摄到裸体场景时,男生也会因为自己的胸肌不够紧致,拿手遮挡。

卡米把照片发到微博,也会收到“疯了吧”“男生也拍私房”的质疑。

刻板印象制造的压力,顶在两种性别之上。

卡米认为,避免被戴着有色眼镜的人评论“打擦边球”,摄影师本身就要摆正心态,不应该因为拍私房而刻意追求色情。

“所谓的情欲,应该是客人在自然状态下流露出的真实情绪,即使没有裸露,也能感受到性感。”

裸体,我自由支配

布衣班长今年29岁,在成为私房摄影博主之前,他也无法免俗,对摄影师和模特之间的关系持有暧昧的偏见。但这种想象,在他首次拍私房照时,被一个叫幺幺的女孩打破了。

去年10月下旬,杭州天气阴沉,景区内的一家民宿里,两位赤身全裸的女生坐在沙发上,侧身迎接镜头,丝毫不露怯。

在她们对面的布衣,是现场唯一的男性。他在上海出差结束,被同为摄影师的女性朋友邀请到杭州,为她的两个闺蜜拍摄。布衣的本职工作是视频媒体工作者,他早已习惯跟不同的人群打交道,掌握采访主动权。可此刻,他的思路却被女孩们带着跑。

布衣和女摄影师一起拍完后,分开给女孩们拍个人照。幺幺走到窗边坐着,一边摆弄自己的身体,一边同他寒暄。幺幺从小学习舞蹈,考上了研究生,她的身材精瘦,肌肉紧致。布衣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来回走动,寻找光线。他的思绪仍未从暧昧的想象脱离。

“我拍全裸的私房照的事情,有告诉我未婚夫,他觉得我的开心对他来说更重要。”未婚夫没有过多干预她,幺幺认为这是尊重她的表现。作为独立的个体,如何处事不应该被干涉。听完她的话,布衣内心的疑惑逐渐明晰,他开始专注于构图、色彩的思考。

突然,窗外的乌云散开,太阳径直打到幺幺的背部,形成一束高光。

“啊!别动,有光,特别好看!”

或许是谈到未婚夫很开心,又或许是布衣当时急切的语气惹人逗笑,幺幺放声大笑,嘴角咧到苹果肌上。穿透房间的笑声,把布衣脑中所有的尴尬、情欲彻底消解了,两人之间的信任桥梁搭建完成。

幺幺把自己从小练舞的躯体尽情呈现,而布衣也把掌握的光影技巧、专业知识嵌入作品之中。晚上,布衣一行人在三人间的民宿里过夜,气氛融洽。幺幺直播工作的时候,布衣为她打光,他还被幺幺称为“百万灯光师”。

私房摄影师:第一次出任务,是拍裸体肖像 图 | 布衣拍摄的两个女孩

经同意,布衣把作品发布到微博上,他的油画复古风格获得许多赞赏,陆陆续续,有姑娘们花费两千元,找他约拍。

找上门的是20至30岁的女性,她们多数身材有型,面容姣好,希望在年轻的时候和结婚前记录自己,这一时期的身体往往被认为是美好且值得纪念的。但同时,拍摄忠于美感,美感来自于形象管理,形象要求则给一部分人设置了门槛,限制参与和表达。

也有些想拍私房写真的女生,被伴侣的阻止,布衣曾收到私信,一个女生表示很想找他拍照,可惜男朋友不允许。早年曾有媒体披露,在私房摄影圈,出现多名摄影师以各种方式约拍女性,并在拍摄对象不知情的情况下,在网上打包兜售女性大尺度照片。

布衣理解女生们的担忧,可是为避免在后续的拍摄中产生想法上的分歧,一般无法自行决定是否拍私房照的女生,他都不会合作。

就像身边亲近的同事朋友得知他拍摄私房照,也会产生观念的冲突。他们常说出含沙射影的言论。诸如“和女生密切接触后还能赚钱”“我去帮你打光,不收钱”。布衣对此感到不满。

“我觉得他们在亵渎我的劳动成果。”摄影师也是一个职业,裸体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工作的对象,一个摄影师的人品如何,通过他的作品就能反映出来。因此,布衣时常会自省,自己是否使用了窥探的视角去凝视女性的身体。

男生也反对狭隘的审美规范

今年6月,一个不太符合社会骨感审美的女孩媛媛,找到布衣,希望在做手术前,保留自己当下的状态。媛媛初中时生了一场病,导致过度肥胖,现在她23岁,体重仍在110公斤左右。她只能通过切胃手术和运动配合,才能慢慢减肥。

起初,媛媛对布衣有所防范,提出许多具体要求,并要求布衣立刻回应,而布衣顾着忙工作,没有及时回复,媛媛撤销了拍摄。后来,布衣对媛媛表明自己的态度,艺术工作者不是服务人员,他只能保证他拍出的作品尽量不成为流水线上的商品,让双方满意。

有学者认为“私摄影”概念成立的必要前提是真实,而“商业私房摄影”刻意布置的真实感,给观者营造被摄者真实一面的伪像。某种程度上形成自我悖论:“一方面,鼓励身体转换为表达自由、逃离规范的符号;另一方面,身体又被新的规范所束缚,迎合新的审美需求,真实且多元的自我难以在同质化的影像中显形。”

谈及是否真正能在私密空间里释放自我,布衣表示,他只能记录一个相对真实的状态,帮忙润色修饰美的地方,也允许不美的存在。

他曾遇到一个女生,希望布衣把她的腿部修得显长一些,布衣只稍微调整了局部细节,可女生依然坚持把腿拉长,布衣当即删除修好的成片并退全款。

他时常和拍摄对象说,可能现在看这个照片没有美得不可方物,但两年后回头看,会觉得很珍贵。如果把照片修成零瑕疵,不到20天便索然无味了。

7月初,媛媛再次找到布衣,提出直接进行拍摄。

他们来到遵义市的一家民宿,布衣特地买了花和面包作为辅助道具。媛媛一开始想记录自己看着窗外,独自忧郁的时刻。布衣循着她的情绪拍了几张后,拿出食物,放在沙发上,询问她:“面对想吃的东西,你会有怎样的心情?”

媛媛躲在沙发靠垫后,伸手欲拿,还未够到,她赶忙抬头注意周围有没有人发现。这一刻的情绪被布衣定格在画面中。前期交流时,媛媛说过她的妈妈会控制她的饮食,所以她能够强烈地表现出想吃不却能吃的渴望。

媛媛还曾因为肥胖在爱情中受挫,她举起粉色玫瑰,轻轻仰视,眼中透露出落寞。

许多人心中,都有不可触碰的伤痛,都在努力找寻出口。如果媛媛在相对隐秘的房间中释放了一些情绪,布衣参与她人生的某个环节,协助她抒发对美的表达,大概就是布衣作为记录者的价值所在吧。

媛媛和布衣俩人同城居住,媛媛害怕他们的好友圈人脉重合,被熟人看见,不愿让布衣发到微信朋友圈。于是布衣把成片分享到微博,收到400多条评论和1000多点赞量,反响很好。评论区有很多人夸赞媛媛:

“好可爱啊!妹子们要自信起来,不管高矮胖瘦,都是美丽的女孩!”

很有分量却又感到轻飘飘的作品,看了之后仿佛自己也逐渐漂浮了起来。”

媛媛告诉布衣,她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称赞。

私房摄影师:第一次出任务,是拍裸体肖像 图 | 媛媛在拍摄中看着玫瑰花

“量感轻”的氛围是布衣有意而为之的。

布衣从事新闻视频纪录7年,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每每与小人物的疾苦共情,他都独自消化许久,日积月累,包裹的沉重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想通过镜头语言,展现相对轻盈的内心状态。

很多人概念里的“肥胖”都会与“重”、“难受”联系在一起,但布衣不喜欢这种先入为主的理解。照片拍摄出来,要让媛媛和看到这组照片的人都喜欢这个胖女孩,而不是继续被社会要求的审美裹挟,批评她的身材。减肥只是个人的选择,即使选择胖,也可怡然自得。

所以,除了拍摄时跟媛媛不断交流形成轻松的气氛,后期还得通过调莫兰迪色调,增加图片灰度,使得照片颜色的饱和度减弱,整体营造出“轻盈”的感觉。

他认为,加入较多美术的元素,把色彩、光影融到画面里,可以既不迎合男性,也不谄媚女性,形成一种通用的审美。布衣说,在他的镜头下,男女只有生理上的区别,不牵扯性别的社会属性。他向往的状态是,女生们们展现自己,他也通过拍摄来创作、表达自我。要避免镜头下的人变成被凝视的客体,反对身材羞辱是反凝视的路径之一。

私房约拍的路径在于,将身体的观看权归还给女性自己。

但需要保持警惕的是,拍私房照看起来是一场双方知情的平等交易,但行业内依然存在许多不可控的问题。拍摄前后,摄影师和模特双方都需要为保护好影像的隐私而努力。

拍摄前要反复自问,是否真的想要拍摄私房照片,不要被他人干扰。做好决定后,要弄清私房摄影的流程,以及戳以及如何正确辨别摄影师。一名合格的私房摄影师应当遵守:不拍摄未成年人;不鼓吹裸体写真;不接触模特身体;建议对方携带朋友陪同,具备专业的艺术审美和技术素养。

除此之外,双方还应在拍摄前签订规范照片使用传播途径的合约,违约者承担相应责任。艺术上允许存在瑕疵,但品行上,双方都不容许出错。
“私房约拍”毕竟是一种商业活动,围绕在消费行为本身。即使产生了与狭隘的审美规范对抗的表达,依然容易困在消费赋予的意义之中。

现在,布衣偶尔也会接到情侣的约拍,“可能我目前的技术和审美,更能捕捉女性的美,等我以后找到感觉,我也会去拍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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